欣赏和考证、批评

欣赏和考证、批评

－－读美笔记之八

朱先生认为，学者们所特有的一种误解，就是把考证和批评认为欣赏。朱光潜先生在国外读大学研究文学时，切身体会到教授在讲莎士比亚课时最看重“版本的批评、来源的研究、作者的平生”等，而对于剧本本身，教授只让学生自己去读，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考据学”研究。

考据所得的是历史的知识。历史的知识可以帮助欣赏，而却不是欣赏本身。欣赏之前要有了解。了解是欣赏的预备，欣赏是了解的成熟。只从欣赏来说，版本、来源、作者生平都是题外事，因为美感经验全在欣赏形相本身，注意到这些问题，就是离开相形本身。但是就了解来说，这些历史的知识却非常重要。

如要了解曹子建的《洛神赋》，就不能不知道他和甄后的关系；要欣赏陶渊明的《饮酒》诗，就不能不先考定原本中到底是“悠然望南山”还是“悠然见南山”。了解和欣赏是互相补充的。未了解决不足以言欣赏，所以考据学是基本的工夫。但是只了解而不能欣赏，则只是做到史学的工夫，却没有走进文艺的领域。

在考据学者们看来，考据就是一种批评。批评学者的派别有四大类。第一类自居“导师”地位，他们对于各种艺术先抱有一种理想而自己却无能力把它实现于创作。第二类自居“法官”地位，他们心中预存几条纪律，然后以这些纪律来衡量一切作品，和它们相符合的就是美，违背它们的就是丑。第三类自居“舌人”地位，他们的功能在于把外乡话翻译为本地话，叫人能懂得，其中一种是以自然科学的方法去研究作者的心理，一种是以志在以追溯来源、考订字句和解释意义为职务。

单分析第四类。第四类是印象主义的批评，他们的领袖是法国作家法郎士，他曾经说过:“批评和哲学与历史一样，只是一种给深思好奇者看的小说；精密的说起来，都是一种自传。凡是真批评家都只叙述他的灵魂在杰作中的冒险。”朱先生这一封信的标题即是：“灵魂在杰作中的冒险”。

印象派的批评可以说就是“欣赏的批评”，但也有缺点，印象派往往把快感误认为美感。在文艺方面，各人的趣味本来有高低。文艺虽无普遍的纪律，而美丑的好恶却有一个道理。遇见一个作品，我们只说“我觉得好”还不够，还应说出何以觉得它好的道理。说出道理就是一般人所谓批评的态度。

考据不是欣赏，批评也不是欣赏，但欣赏却不可无考据和批评。从前的老先生们太看重考据和批评的工夫，现在一般青年又太不肯做脚踏实地的工夫，以为有文艺的嗜好就可以谈文艺，这是很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