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退休以后，我就很少呆在城里了，在乡下跟老伴种花养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暇时候还可以写两笔小说。
夫人说我年纪越大，笔触越是老辣，希望能看见我年轻时那些清幽雅致的文字。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春天，我跟夫人在院子里给盆栽修剪枝丫。
“可以稍微怀旧一点嘛！”夫人温柔典雅的气质一直保留到老，“当年你文字的感觉，简直让人没的夸。”
“没的夸？”我拉下老花镜，伸着脖子问夫人，“你乍一说，我却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我就是想让夫人夸一下我而已。
“那就是写的太好了，已经找不出可以夸奖的词汇了。”夫人微笑道，像对待一个孩子一样。
我连忙条件反射似的摆摆手道：“不不不，还差得远，还差得远啊！”
“诶！对了，你还记得从前那个从来不夸奖的别人的L先生吗？”妻子忽而联想到这个事，既而口中嘶了一声，深深地皱起眉头。
“哦？”我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记得，有似乎不记得了，“是不是报社的L先生？”
妻子点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他在风头正好的年纪就忽然去世了……”
“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陈旧的脑子忽而来了灵感，曾经那一件荒唐的事情浮现在了眼前。
“听说他疯了的妻子还一直在上诉，但不论是医院还是警方都无法给出有效的证明。”妻子表情黯淡了，“说来也是个可怜人啊。”
“可不。”我一边修剪着盆栽的枝丫，一边回想着几十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我正在A报上连载一部长篇小说，算是事业起步时期吧，对作品投入了相当大的精力，为了寻找灵感，会到处寻找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原型，力求将其塑造得丰满起来。
而L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
寡言少语，性格固执又非常的严厉。
听说当时报社的大小员工都被他批评过。
L先生最大的特点就是批评别人，甚至到了疯魔的地步，只要他觉得不满的事情，他就会批评，而且措辞严厉。
甚至连街上犯了错的小孩也不会放过，如有有大人他会抓住大人的手臂，如果没有大人他会抓住小孩的手臂。
然后，怒目横眉地进行批评，极尽情绪地遣词造句，总之对方不哭，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就是能够找到人性的弱点，并加以精准的攻击，最终导致对方心理崩溃，屡试不爽。
我也差点被他批评过，但……那是后话了。
为此，我曾仔细调查过L先生，如这般严厉的人居然有一个相当贤惠的妻子，不过即便如此，他的妻子也免不了被他严厉的批评，我观察过几次，有时甚至只是因为多走了几步路。
L先生总是能找到批评的角度，并且有说不完的尖酸刻薄的话。
经过调查我发现，L先生从来不夸奖别人，即便对方做的很好了，他也吝啬于夸奖别人一句，哪怕是一个字，都不曾说过。
此前，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人，但看到L先生之后，我确信，世上的确有这样的人。
不过……这样一个看似机械的人物设定之中，好像又有些反常。
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约摸七点左右，我吃完晚饭就散步到了L先生的家门口，看见L先生夫妻两人似乎在对彩票号码，他们因为太投入而没有发现我。
然后L先生的妻子忽然兴奋地跳了起来，似乎是中了大奖，而从来不笑的L先生竟然笑出声来，然后一把抱住他的妻子。
然后我听得很清楚，L先生抱起他的妻子之后，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想要好好地夸一下他的妻子。
我的听得清楚。
当时L先生的原话是：“你真是个……”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说到这里的时候L先生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咳嗽起来，因此后面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紧接着，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L先生接着说：“你真是个畜生啊！”
然后L先生就忽然不咳嗽了，板着冷冷地面孔看着他的妻子。
正当我狐疑之际，L先生发现了我，然后他以百米冲刺地速度跟鬼一样朝我冲过来，我知道他一定想要狠狠地骂我。
不过好在当时我年轻，跑得飞快，L先生没人赶上我，虽然我听见身后那如机关枪似的骂声，但因为太过紧张，而一句话也没听清，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但是L先生在狠狠地骂我。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L先生的悲剧正是因为这次彩票中奖。
L先生到底中了多大的奖，现在没人知道了。
但L先生为什么不夸奖别人的谜团，在他中奖之后的第一个周六被一群无赖解开了。
L先生中了奖的消息在几天后不胫而走，具体这个消息是谁传出去的，没人知道，当时只知道L先生正在着急地请假，即便L先生动作已经很快了，但按照流程走，L先生也需将自己的工作交接完毕才能请半年的长假，不然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当时的工作交接，只需要三天时间。
但就是在这三天时间里，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此前，我已经听说L先生准备与妻子飞赴巴西度假，由此可以看出L先生应该得了不少的钱，他们的计划是在国外呆半年，然后等大家淡忘了这件事，再悄悄地回来。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L先生此时被一群无赖给盯上了。
周六当天夜六点，我仍旧是散步，看见L先生被一群无赖簇拥着上了一辆三轮车。
小说家的职业敏感让我感觉有事情发生，于是我赶紧跟了上去，另外我也做好了报警的准备，因为L先生虽然千方百计想骂我，但他毕竟人不坏，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过，我仍旧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路跟踪，直到郊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正好可以目睹一切。
这让我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看起来斯文的L先生竟然有婚外恋，这群无赖借此来敲诈L先生。
听到此处，我觉得L先生罪有应得，对于婚姻的不忠，导致自己被无赖抓到了把柄，似乎也是老天开眼刻意要惩罚这样的人。
毕竟他的妻子相当的贤惠。
这也是罪有应得。
无赖要求的数额是十万。
L先生满口答应了。
就因为L先生答应得太满口，无赖临时将价码上升了一倍。
L先生很会察言观色，这次犹豫了半天才答应下来。
头脑简单的无赖似乎非常满意。
凭借一个丑闻获得二十万，还是相当划得来的生意，L先生不敢冒险，因为他严厉的人设一旦崩坏，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可怕的事情，如果能用钱摆平，一直好面子的L先生是绝对不会犹豫的。
毕竟他的妻子非常的贤惠，在这种前提下出轨，可谓是罪加一等，L先生历年累积的人设就会毁于一旦，紧随而至的连锁反应可想而知，丢掉报社的工作是小，在一个舆论肆意的社会，L先生的丑闻将会影响他的后代，他的儿女也会因此而抬不起头来。
L先生虽然从来不夸任何人，包括他的儿女，但也不能给自己的后代制造如此大的麻烦。
所以L先生毅然交出了二十万。
正当我觉得事情走到尾声的时候，无赖的头子忽而想到一件事情。
“听说你从来不夸别人？”无赖头子问道，他似乎不信邪。
L先生紧闭嘴唇，脸色严肃。
“我不信。”无赖头子道，“我今天必须要听你夸夸我。”
这点让我好奇，我可以保证，自从我见到L先生之后，我就从来没见过他夸别人，真的，从来没有。
L先生依旧紧闭着嘴唇。
这时无赖头子突然拿出了一张照片，距离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但我听得清楚，但是L先生发出了一阵怪叫，似乎非常的痛苦，而与此同时，无赖们哈哈大笑。
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原来L先生贤惠的妻子也有了婚外恋，并且也被无赖抓到了把柄，无赖头子当时拿出的照片就是L先生妻子出轨的证据。
我只记得当时L先生满脸通红，不断地怪叫。
无赖头子以此威胁L先生，而这次开出的条件比拿钱更简单，无赖头子仅仅要求L先生夸他长得帅，虽然无赖头子长的并不帅，但无赖头子坚持要这么做。
从来不夸别人的L先生，忽然被要求夸一个不帅的无赖是帅哥，的确有点勉为其难，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L先生脸涨的通红，似乎很生气，但更无奈。
这时候我正在犹豫是否要报警，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一个女人冲进了人群，她是L先生的妻子。
L先生的妻子大声叫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这才知道，他的妻子是一个哑巴，没办法说话，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出来，L先生的妻子在苦苦哀求着无赖。
“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他夸我长得帅，这件事很难吗？”无赖头子问道。
L先生的妻子用力地点头，似乎真的很难。
无赖头子更加好奇了，又道：“那给我五十万如何？”
无赖头子想用L先生妻子的丑闻换五十万，我瞬间觉得太过分了，我当即决定报警，就在我即将播出号码的一瞬间，更为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L先生与他的妻子竟然非常爽快的答应了。
五十万的筹码就如此轻易地给出去了，我当场震惊，不仅我，无赖们也都震惊了。
难道夸一下比给出五十万还难？
这么个行为激发出了无赖头子灵魂中的好奇，他似乎铁了心的不信邪。
“不行，我今天必须要你夸我长得帅，否者这些事情，明天统统会被公布出去！”无赖头子忽然疯狂地掏出一叠照片，“今天我一分钱都不要，但我必须要你夸我一句，必须，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无赖头子似乎比L先生还要固执。
无赖头子抖出的那些照片，后来我经过调查了解过，里面有太多肮脏的交易，原来L先生潜规则过不少员工，甚至男女通吃，具体的我不方便透露。
这些消息要是传出去的话，不仅L先生会身败名裂，也许L先生的子女往后都无法在社会上立足。
而无赖头子的交易条件只有一个，只需要L先生夸他长得帅。
如此简单，如果我是L先生，我几乎毫不犹豫就会答应。
但令人费解的是，L先生闭口不言，而他的妻子更是万般哭喊哀求，甚至于磕头。
百思不得其解。
无赖头子突然暴怒起来：“我今天必须你说我帅！不然这件事过不去，过不去！你必须说！”
现场如沸腾了一般，但L先生仍旧不开口。
半个小时后，无赖头子将L先生子女抓来，我当即报警，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
无赖头子也到了疯狂的边缘，他掏出匕首，抵在L先生女儿的喉咙上大吼：“你他妈的快给我说！不然我就杀了她！”
L先生非常痛苦，脸色苍白，他的妻子甚至晕厥过去。
“快说！”无赖头子发疯般地喊道。
我也紧张到了极点，当时我很想冲出去将两个孩子救出来，但人实在太多，就算我冲出去也无济于事。
哭喊声此起彼伏。
L先生的妻子几度晕厥又几度醒过来，L先生仍旧不愿开口。
忽然，无赖头子的刀用力朝女孩的脖子一拉，锋利的匕首在女孩的脖子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伤口，顿时流出鲜血来，不过只是伤及皮肤，女孩吓得大惊失色，尖叫不断。
“我说！”L先生似乎决定了很久，颤抖地喊道，“我说！但你得放人，并且把所有的照片销毁！”
此时，L先生的妻子再次醒了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疯狂地捂住L先生的嘴巴。
但被其他无赖拉走了。
无赖头子放开了L先生的女儿，掏出了打火机，只要L先生开口，所有的照片及底片都会被当场烧毁。
L先生深情地望着一对儿女，那个眼神是所表达的情感是真实的。
我屏住呼吸。
而后L先生忽然转过头，向一名走向战场的战士一样，昂起脑袋，对着无赖的头子大喊：“你他妈的真帅！”
我不知为何，心中一颤，如断弦一般。
既而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L先生忽然全身猛烈的抽搐，紧接着口吐白沫，持续了一分钟左右，骄傲的头颅最终耷拉了下去。
无声无息……
如梦境一般流淌着……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包括L先生的儿女。
只有L先生的哑巴妻子，懊丧地摇着头，不断地流泪，嘤嘤哭泣。
警笛声在远处隐约而来，我慌乱地拨打了120，并且冲了出去，冲进人群，但此时L先生已经气绝身亡。
我愣在了当场。
此事过去了几十年，我仍旧历历在目。
“L先生的死因是什么？”夫人听罢，问我。
我摇摇头道：“一般人难以相信，警方在整理L先生的资料时，发现了一封信，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写的，上面记录了一件奇怪的事。”
夫人停下了手中的活，来了兴趣。
“信上说，L先生天生一种疾病，不能夸别人。”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说道。
“什么疾病？”夫人问道。
“这种疾病现代医学尚未能够医治，甚至半点都不了解，不过这种病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存在不少时间了，患者可以通过自己的控制，让自己避免发病，只要严格控制就好了，也并不是什么非常严重的疾病，不过一旦没控制住，就会非常可怕。”我道。
“到底是什么疾病？你倒是说啊！”夫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一旦夸别人，他就会死。”我叹了口气，淡淡道。
夫人跟着也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如此。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