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远郊的清宁寺内，红遍半山的枫林向来这里虔诚礼佛的世人绽放了它最后的色彩，来年红衣如火的已不是它们，寺庙里的主持大师说这是凛冬将至的征兆。
“来，小心。”陈景之小心地扶着陆知微。
“这里很好看。”陆知微眼中带有笑意和些许无奈望着陈景之，无奈是陈景之现在是朝廷命官，难得休沐一回，还特意跑这么远出来。
“嗯，我听他们说清宁寺除了求佛灵验之外，这枫林更是人间难得之景，所以想带你来看看。”陈景之长得很清秀，说实在和陈轩还有七八分的相似，陈轩看到自己老祖宗那张脸有点不自然。
“施主，这是师父让我给您的佛珠。”小和尚追出来，就看到陆肆站在一棵枫树下直直看那边的施主。
“代我谢过主持。”陆肆接过来放在怀里。
“施主客气了。”小和尚说。
“宝儿，我给你画一幅画吧！”陈景之说，他是在一条溪流边捡到陆知微的，因为陆知微当时多处遭受重伤，最严重的就是小腿骨折和后脑有一个大窟窿，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现在哪怕她情绪稍微激动也会觉得头晕气短。在相处中陈景之喜欢上了陆知微，也或许更早，今年陈景之考中进士，过不久两人就要成婚了。
“好啊。”陆知微愣了一下，陈景之已经迫不及待拿起篓子里的毛笔和画纸。
陆肆看了很久，直到陆知微有点奇怪地看他，他才走开。
“陆肆心里肯定不好受，小知微、咳咳，一直没认出他，还和我老祖宗在一起了。”陈轩挺心疼陆肆的。
“没啊，他笑了。”祁衍说，这么多年唯一一个真心的笑。
“呃？”
皇宫内，晏炀帝召见陆肆，陆肆现在升任指挥同知了。
晏炀帝龙颜大怒，狠狠摔了桌上的茶杯，“朕不就是想在宫里建座道观，又不是朕想享乐，这群大臣一个个上奏折反对是想气死朕吗？”
“陛下息怒，其实道观也并非一定不能建，只是大臣们考虑到南方多处发生水患，劳民伤财，还迟迟未得到解决，所以担忧国库紧张罢了。如果他们知道陛下建道观是为了向上苍祈祷我大晏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定会同意陛下修建的。”陆肆跪下说，这些年他不断挑拨吕乘焕和丁不为之间本就脆薄的关系，两人多有争端，但都是皇帝的心腹，偏向哪一方都不好决定，皇帝便不多见他们，有事就找陆肆这个官职仅次于丁不为的，能力又和丁不为一样强的指挥同知来处理了。
“哼，一帮酸儒，都不知朕！”晏炀帝被陆肆马屁拍到位了，整个人都舒爽了不少，“那陆卿觉得应该如何让那帮酸儒不再来烦朕？”
“微臣愚笨，”陆肆说，“只是微臣觉得如果陛下派人解决南方水患之忧，大臣们必然再无理由阻扰陛下！”
“说得有道理，”晏炀帝说，“只是往日派人前去都无甚作用，徒费银两而已。”
“陛下明鉴，往日所派钦差大都非是为民之人，只是去走了一遭载着地方官和乡绅的孝敬便回来了。”陆肆说，还将一本黑衣禁卫的记载呈递给晏炀帝，
“可恶！”晏炀帝说，右手握拳狠狠砸在桌上，“朕知道朝臣多有贪污之人，只是朕不想朝廷风波不断，没想到他们一个个都快比朕还富啊！很好！”
“陆肆，你拟一份适合去南方治理水患的名单，明日给朕！”
“微臣领命。”
“陆肆将我老祖宗给写上去了？”陈轩诧异，虽然他不理解陆肆这种疯子的心理，但是他看得出来陆肆其实有在照顾他家老祖宗，这次为什么要让他老祖宗前去呢？要知道真正治理水患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不对，他在支开那些好官！为什么？”
很快，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朝中官员无论大小干过的不能见光的事，大臣人人自危，百姓怒骂不止。晏炀帝气得旧疾发作，尤其是看到那些纸张中还写着陆远心无辜，能收集这么多这么全的资料除了黑衣禁卫还有谁？晏炀帝连夜让人带丁不为进宫，谈了半个多时辰，出去时丁不为额头被砸了一个口子，血液不断冒出来，他舔舐了一口流下来的血液，不怒反笑，“陆肆，你，不错！”那么多资料有大部分是他这个指挥使才知道的，有的甚至他都不知道。
“丁不为在发什么疯？”吕乘焕回府后也发了脾气，堂堂一朝之廷竟然是糟粕伪劣之所，他这个宰相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父亲，我劝过您要收手的。”吕晋斐捡起飘落在地上的纸张说，恭敬有礼地说，“过了这个年，我想带母亲回老家了。”
吕乘焕嘴角微动，还是没有说什么。
每日都有一份新的资料出现在京城的街道之中，百姓从气愤到麻木，对大晏朝失去了信任。如果再这样下去，指不定会发生大规模的民变，晏炀帝和诸位大臣忙得焦头烂额，到目前为止，朝廷已经杀了几百个有谋反意图的庶民。但始终找不到散发这些资料幕后之人，丁不为倒是知道，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关于他的黑历史是最早出现在皇帝面前的，皇帝已经撤了他的职将他关在牢中了。
“陆肆，你赢了。”丁不为在被斩首前对陆肆说，“可我也赢了。”
陆肆不明白丁不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丁不为不揭穿他，他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可祁衍和陈轩知道啊，在那场博弈中他赢了，因为陆肆的确走上了他那条道，而且他还打算纵容陆肆走得更远，虽然他看不到了。
京城中血雨腥风，相比之下，出京的那几人不知有多幸运。刘宣和完全没有把柄被暴露出来，晏炀帝让他负责整肃朝纲，陆肆为辅。
“这个刘宣和人设也太强了吧！”陈轩说，这都不倒？
陆肆很相信刘宣和，但是刘宣和处理陆远心的案子终究让陆肆起疑了。对于一个曾经为恩师仗义执言的君子，在遇上能帮恩师洗脱罪名的机会时，居然不冷不热。而在意外得知当年刘宣和跟随陆远心学习时，模仿陆远心的字简直一模一样，后来却不太相似了，陆肆心中的怀疑更深了。陆远心通敌叛国的罪证主要就在于那一封封信，字迹和印章都是陆远心的，哪怕是熟悉的人也难以区分，陆肆已经掌握当年那些信全都是假的的证据，只是一直找不出伪造之人。想想也对，能轻而易举拿到陆远心印章的，门生不也是吗？只是陆肆发觉太晚了，在把证据呈递给晏炀帝之后，刘宣和反了，他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一个。他创建君悦酒楼的目的，正如一个苦行僧所说的，“文臣武将入此楼，王权霸业收于掌”。
晏炀帝一病不起，赐陆肆宝刀一柄，让他带领禁军和黑衣禁卫平叛。陆肆将那柄刀折断在陆奶奶墓前，用了王轶留给他的那柄刀。
这一战后，大晏朝的半边天垮了，黑衣禁卫也死伤无数。
“陆哥，你要好好的。”金木吐了一口血，对陆肆笑了一下就缓缓闭上了眼，陆肆红着眼抱着金木。
“我想起来了，陆肆，你以为陆远心当年的案子只我一人或者吕乘焕可以做到吗？”刘宣和大笑，他败了，筹谋多年的江山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们陆家惨案，大半个朝堂官员都不是无辜的，包括那病入膏肓的皇帝。晏炀帝无君主之资又嫉妒贤能，陆远心、王明征皆因名望过高，被他所忌惮残害。
最后陆肆踏过万千尸骨，走进深宫，那些黑衣死后，他真的就又一个人了。
晏炀帝病逝后，晏平帝继承大统，陆肆成了指挥使，只不过名不副实。晏平帝不似他父皇荒唐，他修河道、起良田、除小人、用忠臣，将落没的大晏挽救回来了一些。
陆肆一个人坐在往日和那些黑衣喝酒的地方，脸上带着醉意。其他百姓知道他的身份，不敢靠近他，有个小女孩晃悠悠地走过来，靠着他坐下。小女孩手心抓着一颗糖给陆肆，“大哥哥，糖给你吃，甜的，不哭。”
后来北狄入侵，陆肆斜刀策马，去了北狄战场，再没回来。
“呜呜……”陈轩擦了擦眼泪，陆肆虽然可悲又可恨，有时他也恨得牙痒痒的，但毕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崽，最后被万箭穿心而死，史书都没记载他是为了守护大晏才死的，还留下一句不好的记载，他怎么能不伤心。抬头看了眼没什么感觉的祁衍，哦，他没有心可伤……
祁衍无奈，晏炀帝在位的最后那年太黑暗了，估计没史官敢记录。青史难留墨痕，岂曰无声？江山即名。
陈景之是个有能力的人，最后做到三品官，他和陆知微会白头偕老。
陆知微某一天去了清宁寺……
寺里的小和尚在说，今年怎么没见陆施主来栽种红枫呢？又有小和尚说，一定是他忘记了。
陆知微突然落泪。
又一年，风景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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