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下学后我很少再有时间体验老家的公共交通，尤其是从市里到齐河小镇这段路程。依稀记得有好多操作，可以从老火车站旁的长途客运站坐中巴到小镇，也可以从花鸟市场花四块钱坐118路公交车到木兰辞，再转私人营运的小面的直达小镇，还有一种比较繁琐的操作，直接坐火车到县城，再坐117路往回返，绕过青龙寺，在小镇西下车。总之，不管采用那种方式，都必须先到镇上，然后再搭乘小镇上普及的老头乐接电动小三轮车，花上三块钱，开十多分钟就能到我的文家大寨了。

今天初十，逢集的日子，镇上的临街主路很是拥堵，两旁全是折叠伸缩钢管支撑的五颜六色的大棚，里面售卖着各种吃的穿的生活用品，蒙着防寒塑料布的三轮车和套着各色挡风被的电动车与熙熙攘攘的人群相互交织着，铺满了路面，堵得是水泄不通，即便是步行也要一寸寸的挪动，更不用提往来的公交车辆了。

我比较有先见之明，车刚进小镇西口，我便请司机靠边停车，果断选择了步行。镇上到老家的这条水泥路是大前年家族里的老二操持给铺的，村上每家每户按照人头均摊费用，铺了2.5米宽，15公分厚，施工队找的熟人，据说依所用的水泥沙子比例来调和，10公分足以硬抗重型大货卡。这些年村东头的小雷在沿海搞焊船也挣了大钱，他出资帮村里安装了近200盏路灯，我很是钦佩，他给黑灯瞎火的小村子投入了一束光明，从绕村公路到各个犄角旮旯的拐角路口彻夜通明。老家这边的房屋布局很有北方特点，家家户户正堂屋均是坐北朝南，左右两间的耳房还必须对称，整个村寨的街道有三横三纵，沿着绕村的小河也铺设有一条封闭的内环。

顺着村西口的水泥路直通村委小学，宽敞的路面两边是碧绿的庄稼地，冬小麦长势喜人，路边几个穿着珊瑚绒睡衣的妇女正站着在闲唠嗑，老头们蹲坐在麦秸堆旁边晒着太阳，水泥外墙自建的楼房门口，停着一辆苏字开头牌照小汽车，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款奔驰GLC，和做保险的李美悦是同款不同色。年关将至，在南方打工的大姑娘小伙子都陆陆续续返回，结过婚上了年纪的会相聚一起喝酒打牌，有时还会安排点彩头，尚未婚配的不论男女也不管大小，就只剩下一件事：相亲。

家里的大黄狗原本是在东院门口和邻居家的阿花一起玩耍的，肯定是闻到了我的气味，便飞奔而来，直扑我胸口，欢蹦乱跳拿头抵着我的肚子，前腿扒拉着我的胳膊，尾巴都翘上了天，还不停的摇啊摇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就这样从村西口绕着我绕到了东院家里。

我们家没盖楼，还是早些年我读初中时候盖的三间瓦房，大红铁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院子里几只鸡悠闲地转悠着，墙头上的狸猫正在舔着爪子，房门虚掩着，家里没人。阿黄再次奔出去，不一会儿，父母都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难得团聚，平时母亲在南苑塑料大棚里打零工，父亲是搞了大半辈子的建筑，是个泥瓦匠，算个大工，他们的建筑小分队在我们十里八乡很有名望，接到活一出去就十天半个月的，一年之中我们能凑齐的日子还真的不多。

我知道这次回来是有任务的，我看到了老妈身后的四姨，村东头的大媒婆，听她说女方家和我大姑住邻村，长得模样俊美，候着相亲的小伙能排二里地。大姑家在李口我常去，与女方所在的村子隔有一个废弃的砖窑，虽早已破败，但烟囱却依旧耸立，坍塌的砖窑旁矗立着一栋古怪的建筑，那是一个拾荒的女人用捡来的砖石一点点垒起来的，去年我给大姑拜年的时候还只有二层高度，现在都长到四层了，两村里的人也早不稀奇。

到了女方家门口，按父亲的要求我掏出香烟，是出门时父亲塞给一包苏烟，零售45，我给门口看热闹的所有长者一一敬烟，不分男女。散了一圈，才进了院门，女方的父母正在院子里等着，女孩就站在门内，身着白色的羽绒服，牛仔裤配长筒靴，只是靴子上沾了数点泥巴瞬间破坏了大城市存留的一丝丝气息。

相亲的流程很简单，无非互相展示实力，我的条件不差，在国企上班，父母50岁上下，既能带孙子还能挣钱，女孩二十有三，早年有苏州电子厂打工的经历，现回县城里开了一家美甲店，也算是自主创业女老板，我们门当户对。

只是女方有硬性的要求，县城必须有房，名下要有小汽车，还要拿二十八万的彩礼钱，毕竟姑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这是要着“伏弟魔”的扮相。好在有媒婆，回应说房子、车子没问题，彩礼也属中规中矩不过分，一个地区有一个地区的价码，没哄抬物价就算讲了良心。

双方说着客气话，互相恭维着，我加了女孩微信，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水味，看见脸上廉价粉饼抹出来的白色和淡黄的脖子之间的色痕。

我突然很是想念张小小了。

流程终是告一段落，我跟着媒人刚出门，便看到外面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正在散烟，是华子，细长的那种。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帕萨特，相亲需排队，女孩属甲方已立于不败之地。

媒婆问我咋样，相中没？我忙推辞说还想再看一看。

“那就再看看。”媒婆说。

“说成了，村东头置一桌大席请你，大鱼大肉随你。”母亲说。

回到家里，我告诉母亲，想找城里的女孩。

“市里不要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