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多悲风

作者：黎荔

今夜，不知为什么，只想到一种树——白杨。

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飒飒作响的杨树，树皮白如梧桐，树叶色似冬青，微风掠过，淅沥有声，悲凉又凄清。南方没有杨树，来北方上学之后，秋冬空静的夜晚，明明碧海青天一轮孤月，偏偏在枕上听一夜风雨萧萧，如大雨滂沱，竟夕不绝。后来才知道，是杨树的脆叶在风中互相撞击，籁籁之声连绵不断。昨夜霜风，先入白杨，浑无处、回避苦雨。只落得，夜长衾枕寒，秋思鬓云残。

即使在白天，杨树也因其在风中籁籁有声，给人以雨雪霏霏之感。我常常在独自走路回家时，边走路边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有时觉得，路长得走也走不完，不知道走到世界的哪里去了？也不知走完了路以后干什么？路边全是高高的杨树，风过处无数落叶就如一场黄金雨从天顶飘落。风声呼啸，时紧时松。风把道沟里的落叶也吹出来，像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我一个人走着，恍惚中前后不见一个人……

白杨为劲风所吹，发出萧萧的哀鸣，肃杀的秋意笼罩着人们的心灵。不知为何？这种树如此惹来愁思？小时候读古诗十九首，读过“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之句，但在南方终未见过白杨，后来在西安才初次看见。汉代古诗中已开始出现“白杨”意象，并且与死亡和坟墓相伴。自此之后，挽歌、悼辞中多用白杨来寄托哀思，这种风气经过魏晋的发展，在唐代达到鼎盛。唐代诗人一哄而起，字里行间遍是白杨“萧萧”。而“萧萧”，惟与白杨呼应，就单指墓地的萧索和阴森了。这个意象在唐朝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那里，也常见到，一律用来哀悼怀古。

西方文化同样在杨树上承载悲哀之意，听说苏格兰地方有一种传说，耶稣受难时所用的十字架是用白杨木做的，所以白杨自此以后就永远在发抖，大约是知道自己的罪孽深重。鲁迅认为：“真的知识阶级是不顾利害的”，“他们对于社会永不会满意的，所感受的永远是痛苦，所看到的永远是缺点，他们预备着将来的牺牲。”我觉得父辈们、中国的知识分子就是杨树。即使人已归去，灵魂仍在颤抖，不堪，不平，不公啊！秋色已晚，春花如梦。人生本就不圆满，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况且在这样一个巨变、纷乱的时代，现实与理想之间，个人与社会之间自会产生一种人文悲剧性。回首百年，血泪交迸的中国现代化转型，我就会想到始终挺直脊梁、高高耸立的白杨，想到粘血的十字架，想到风中殉道的不停颤抖。

一棵树便是一首诗，树木穿过千百年的风霜雨雪前来，纯净天然，不言不语中，让人聆听全世界的寂寞。秋到人间草木悲，大自然的灵动在不断涌现，在风中鸣响。侧耳细听，风吹春天的白杨新叶，与秋天吹过枯索的老叶，声音大不一样。前者像少女的耳语，絮絮轻柔；后者，真的如苦雨缠绵，哗哗作响。如果你真的能被感动其中，万物皆会打开心灵之门，让你融入这蕴涵着丰富内涵的自然时空，空灵之美就会变成真实的存在。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阳光透过白杨日渐稀疏的树冠，风吹叶落之间，树下毯子似的积了一厚层。飘落的白杨叶，刷的一枚，刷的又一枚，落在我脚边，如同人间的生命殒落。众生无尽愿无尽，水月光中又一场。

《夜晚 亲爱的朋友》 海子

在什么树林，你酒瓶倒倾

你和泪饮酒，在什么树林，把亲人埋葬

在什么河岸，你最寂寞

搬进了空荡的房屋，你最寂寞，点亮灯火

什么季节，你最惆怅

放下了忙乱的箩筐

大地茫茫，河水流淌

是什么人掌灯，把你照亮

哪辆马车，载你而去，奔向远方

奔向远方，你去而不返，是哪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