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朱焱从梦中醒来,躺在床上回想着在此世的过往,再过数日,便是朱焱的四十大寿,他的官阶也已是万人之上,名誉更是满贯天下。
“老师,请柬学生已按老师的吩咐完成,但有一事不明,同平章事张达大人已于多年前向圣上递交辞呈归隐山林,不知请柬所寄何处?”一如往常,朱焱的学生张俊轻敲几下朱焱的房门,然后站在房外传话,听候吩咐。
张俊刚刚二十出头,小时身在农家,十岁时被朱焱收在身边,教他读书习武,用心栽培。张俊资质过人,飒爽英姿,可谓年少有为,深得皇帝赏识,并被赐予中书舍人一职,帮皇上起草诏令。
“知道了,张大人的请柬今日我会亲自送去,你辛苦了,另外老夫的寿宴一事,当从简,不可营造奢势。”
“学生明白,老师每年用自己的俸禄供给寒门求仕之人,这也是朝堂上下敬重老师的原因之一,如此一来,寒门便可出更多贵子。”
“行了,我只是尽我应尽之力,俊儿你没其他事的话先退下吧,今日老夫身体不适,已获圣上恩准暂静养一周。”
“圣山可能也将驾临老师的寿诞,老师为国为民,请务必多多保重身体,不可长日劳神,学生告退。”张俊认为朱焱因过于为国家费心而身患劳疾。
朱焱这段日子其实是想念一年未见的红颜了,并且近乎疯狂。朱焱梳洗罢,看看铜镜中的自己,一身长衣袒出胸口,披肩的长发,整齐不乱的口字胡,眼光依然炯炯,感慨道:“年少的时候也在脑中想过,古人的装束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世事的发展真是奇妙,谁曾想后来却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古人。明明才四十岁,却也自称老夫老夫不少年月了,朱焱慢慢接受了这一切,不如说是习惯。
朱焱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有他一直用下来的香水,手动刮胡刀,这些东西平日里显然是不用的,他是从戎获取的功名,虽然扬名于武略,其实也不乏文治。朱焱将自己的胡子刮干净了,拿着镜子一看,“不同于年轻小伙子,四十岁的男人一下子没了胡子,看起来真是怪怪的啊”,朱焱摸摸自己的下巴对自己说道,“咦,简直与皇帝身边的宦官成同款了。”朱焱又束起头发,不打算戴帽子,在衣袖与脖颈间喷上香水,是深沉的木质香并伴随清新森林气息的香调,是她一直喜欢的;他不知她也是自私的,因为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感受到这款香水的味道,也就是她认为只有她才能够。
朱焱走至正堂,侍从赶忙上来沏好一壶上等的龙井,府内总管一见朱焱,怔了一下又立马恢复过来,朱焱见状问道:“怎么了?”
管家老罗支支吾吾,“听俊少爷所言,老爷身体欠安,为何还要出远门,您每年都会刮掉一次虎须,然后便是外出,数日不回府,不知是?”
“行啊,老罗,不愧是本人曾经的斥候队长,机敏程度果真丝毫不减当年,只是此事你还是不过问为好,不然我怕是要降你为副总管了。”
“朱将军,末将只是看您总是形单影只,有些担心啊,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下属们都早已成家立业,有的弟兄都已经当上了爷爷,而您连妾都不纳一个,实在……”
“够了老罗,看到弟兄们儿孙满堂我也很高兴,我的事还是莫要再问,我自有分寸,给我备马。”说罢,朱焱径自走到花园赏花,路过的年轻丫鬟们见到没有胡子的朱焱像看西洋镜一样稀奇,都用手绢遮着嘴嘻嘻地笑着,朱焱不禁老脸一红,真是岂有此理,她们难道不惧怕我的威严吗。只有一个丫鬟没有笑,双手藏在背后,盯着朱焱的嘴,缓缓地向他走去,朱焱瞪大眼看着她,不明其意。
“老爷的嘴巴,没了胡子真不好看。”
“什,什么?”
“奴婢刚好练完书法,这就给您添上”,说着那丫头突然从身后甩出一支毛笔,在朱焱嘴边画了两撇,“嗯,这样子差不多。”
众丫鬟看傻了,连忙下跪求饶:“老爷,这是府里新来的姑娘,年纪小不懂规矩,望您息怒啊。”说着预备抽她耳光。
朱焱惊得背后直起汗,嘴里疑惑地念叨着,“小慧……”同时用余光立马抓住准备打耳光的丫鬟的手,缓缓道出,“算了,让她下次注意点,别没大没小的,她叫什么?”
“我叫小惠,我做错什么了,老爷的确是这样比较好看嘛,哎,老爷你身上搽了什么这么好闻?”话还没说完就被丫鬟们拖走了。
朱焱跑回房拿起镜子,盯着自己被画上的八字胡,陷入了沉思。
“老爷,您那家伙‘赤免‘已经喂饱草粮,给您备好了,就在门外。”老罗在门外喊道。
“赤免”是陪朱焱南征北战的战马,朱焱亲自起的名字,意思是赤兔也只比它牛逼一点点而已。它平时日行一百,夜行五十,贪吃贪喝,不抽不动,与那些日行千里的良马来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比较。但是关键时刻,这老兄狠起来也没有谱,朱焱曾骑着它孤身冲入数万敌人的中军大帐,斩获统帅首级,又轻松甩开身后千万追兵。身后箭如雨下,即使它屁股中箭,也照样狂奔不止,直至将主人送至安全的地方,然后切换到装死模式。
赤免看见一段日子没见的主人兴奋地叫了一声,似乎是说,“hey buddy。”
朱焱摸了摸马头,捋捋赤免脖子上的毛,跨上了它道:“走吧,老兄,去哪里你懂的。”
赤免的眼睛朝背上的主人转了一下,表示明白,随后狂嘶一声,树叶走动,前双足朝天,仿佛要去冲锋了一般,然后轻轻地放回地面,咯嗒咯嗒慢吞吞地走了。朱焱笑道,“早习惯你老小子了,哈哈哈。”
“开封城真是繁华啊,不愧是世界第一名城,这两年都是坐轿子也没这样观赏过”,朱焱打着哈欠说道,因为他已经从上午走到午夜了,却还在开封城内。唐朝豪迈尚有宵禁,而此时的东京城大街上仍人流涌动,市肆的叫喊叫卖声屡屡不绝,看来世界上大部分gdp产出于北宋也是有原因的。朱焱又回过神来,直拍赤免屁股,“喂,你搞什么,我走路都比你快了。”
赤免甩了甩马尾,叹了口气,朱焱转而明白了,可能这位老朋友想与自己多亲近一会,此时赤免突然开启了千里奔袭模式,“喂,你踩油门前让我系一下安全带先啊。”朱焱差点因惯性摔下马去。一路上风驰电掣,朱焱的头发完全给吹散了。
进入鲜有人烟的深山之间,鸟语清脆,溪水潺潺,好在赤免也认识路,一人一马的记忆加在一起,总算在鸡鸣前摸到了张家的茅草房“隐屋“。”隐屋“四周种满奇花异草,加上山上时有云海,恍若仙境,门前有块小菜地,种着各种时蔬,再远些有块麦田,张家人就这样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
朱焱将赤免拴在马厩里,赤免随即扭身躺下,朱焱又在棚边随意拔了几把野草扔在它面前,“先将就着吃。”赤免白了他一眼,管自己睡觉了。
朱焱快步走到同平章事张达家的小茅屋前,激动地敲着门,“常隐,常隐,快开门。我给你带了早饭,你喜欢的开封城口水记的包子。”
“我算着,过些日子,你就四十岁了。”里面传来女人轻柔的话语。
“对啊,我来邀请你和你爸去我生日会的,我推门进来了啊?”
“别,怎么还是那么不稳当,虽然已经是老头的年龄了。”
朱焱随即停下拍门的动作。
只见张常隐嚯地打开木门,朱焱张着嘴,一脸欣喜。常隐一身素白,却有层次,有质感,眉目雅秀冷清,淡妆,却远甚常人之浓抹。常隐一看朱焱,便眉宇轻皱,“你嘴上那两撇小胡子怎么回事,头发更是乱得不像样子。”
朱焱听闻赶紧理理头发,尴尬地笑笑,并想起自己忘记擦掉那个小丫头画的东西了。
“好在喷了我送你的香水,还算走点心。”
“你就送过我这么一样东西,怎么舍得丢弃。”朱焱再次笑笑。
“那快进来吧,我们一起吃口水记的包子,好久没吃了呢,你知道从我家到京城坐马车得一天一夜才能到,而且这里搭不上马车,我得骑驴子先走半个时辰的路到镇子上,我家的驴又……”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搬到我家来住?”
常隐愣了一下,没回答,“咦,包子在哪呢?”
朱焱的笑容僵住了,心想:是不是因为太饿,今天凌晨和赤免在林子里分着吃掉了。朱焱有点结巴地说:“啊,啊,我想,那个,啊……”
常隐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老是这样子啊,真怀疑你以前是怎么带兵打仗的,又是怎么坐到枢密副使这个位置的。”
“我也不知道在你面前为什么自己一直是这个样子。”朱焱有点不解地说。
“你爸呢?“朱焱在屋内走了圈没发现张达。
“他两年前就回去了,不同你我,他一直留恋那儿的世界,大概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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