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微博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事儿。说有一次电影局召集经常拍禁片的导演开会，可能想让双方有一定的沟通。一位导演在会上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们的电影放网上其实想看的人都能看到，你禁止有啥用呢？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们直接在院线上映呢？

我多年观察的感悟是，中国的影视审查是一个非常奇葩的系统。按理说审查应该是为了维护稳定，但很多情况下是部门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刷存在感，而最常用的审查理由，其实是社会上愚蠢争论的延续。

比如中央电视台播放一个动画片，叫《蓝皮鼠和大脸猫》，你说这个节目能有啥问题？可是就有观众写信抗议，要求禁播这个片，因为片中角色的动作像“鬼子进村”。

你觉得像，别人可没看出来；就算真的很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但这位观众的逻辑是，中央台播放这部动画片，就等于支持这部动画片；支持这部动画片，就等于不爱国。所以有时候电影局禁止哪个片上映，可能只不过是不想背这个不爱国的锅而已。

今天我们继续讲尤金妮亚·程的《不讲逻辑的世界里的逻辑艺术》这本书。这个逻辑错误，可以说是大多数愚蠢争论的根源。

稻草人攻击

你在生活中肯定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很多朋友一起吃饭，你吃了一会儿感觉不能再吃了，就说了一句：“我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胖了。”你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座中有个人突然就生气了 — 他说，你为什么贬低长得胖的人？

你肯定会非常委屈。你说的只不过是自己怕胖，你绝对不是对胖子有意见。也许世界上有的人觉得胖点挺好，你也觉得有很多人胖乎乎的挺可爱，只不过你恰好不喜欢*自己*胖而已！这只是个个人喜好问题！

这就叫做“稻草人攻击”。你说的明明是A，他却把你说的等效成B — 然后因为B不好，所以他说你说的不好，由此引发争论。他攻击的不是原本的你，而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稻草人。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常见太常见了。你对中国的某个问题提出了批评，网上就有人说，哈！你不爱国！你只是不喜欢中国的某些事情，那绝对不等于你不喜欢中国，更不能说你不爱国。尤金妮亚·程举了很多这样的例子，但我对她这本书一个最大的不满是她用的所有例子都是倾向于自由主义的，我认为一本讲逻辑的书不应该搞这么鲜明的政治立场 — 为了让这个系列更符合逻辑，请允许我讲一个保守派喜欢的例子。

我们专栏曾经讲过一位现在炙手可热的人物，多伦多大学心理学教授，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1]。去年一个电视节目里，女主持人凯茜·纽曼（Cathy Newman）对彼得森的访问 [2]，整个的对话简直是教科书般的稻草人攻击。

纽曼的发动稻草人攻击的标志是她说“So you are saying……” — “所以你就是说……”。整个对话中两人出现了很多很多次如下的模式 —

彼得森发表一通言论（A）；

纽曼：“所以你就是说……”（B）

彼得森：不是啊！我的意思是……

比如两人谈到男女同工不同酬的现象，为什么女性的收入普遍比男性要低一些。纽曼想说这是社会对女性的偏见，是不公平；彼得森想说其实还有很多别的因素，一些跟性别偏见没关系的因素。

彼得森：有一个性格特质叫“亲和性（agreeableness）”……亲和性强的人得到的工资通常比不亲和的人低。女性的亲和性比男性高。

纽曼：你看，这又是一个极大的夸张。有些女性的亲和性就不如男性。

彼得森：对。而有些女性挣的比男性高。

纽曼：所以你就是说，女性基本是因为太亲和了而不能拿到应得的加薪。

彼得森：不是，我是说亲和力是影响工资的多个因素中的一个。它大约起5%的作用，可能还有其他18个因素。而所谓社会对女性的偏见，作用其实没有女权主义者声称的那么大。

类似地，彼得森说哪怕让男女完全自由选择，选择当护士的女性也会比男性多，选择当工程师的男性也会比女性多，不会是男女完全一样的 — 纽曼就说，“所以你就是说，凡是相信男女应该平等的人就都应该放弃呗？”

彼得森说社会等级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东西，我们的大脑中血清素和地位联系的机制，跟龙虾很像…… 纽曼就说，“所以你就是说，我们就好像龙虾一样，男女就应该固定做各自该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彼得森如果会说中文的话他心里肯定在大喊“这都哪跟哪！”他每说一件事，纽曼都要给他变出一个稻草人来。节目一播出纽曼和“So you are saying”这句话就火了，被人到处编排 —

彼得森：我早餐吃的是培根和鸡蛋。

纽曼：所以你就是说应该杀死所有素食主义者。

根源

你明明说的是A，他为啥非得犯个逻辑错误，把你的话理解成B呢？我总结大概有三方面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对方和你处于敌对的阵营。

现在大家的评论是乔丹·彼得森在访谈中大获全胜，主持人纽曼是完败。可是我们要知道，纽曼是自由主义阵营的人，她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要跟彼得森战斗。如果节目里说着说着俩人达成了共识握手言欢，那才是真正的失败，那就等于纽曼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就提醒我们，如果你参加的是一场战争，那你就一定一定得保证逻辑的严谨，让对方抓不到漏洞。你没有逻辑漏洞，对方就只能对你进行非逻辑攻击，这时候你就已经赢了，观众对这个还是能看出来的。

第二个原因是感情。

喜欢讲逻辑的人常常看不起感情用事的人，殊不知感情，是最真实的东西。如果一个人感觉自己受到伤害了，那他就是真的受到伤害 — 你的本意是不是要伤害他根本不重要。受伤害的感觉，对他来说无比真实。所以他一定要反击。

你说的是怕自己变胖，但是你这句话使他想起了他比较胖，而这个正好是他的痛点。所有中国有句话叫“当着矬人不说短话” — 有经验的人说每一句话都会斟酌再三，生怕误伤。

尤金妮亚·程在书中有一句话，堪称是金句 —

“如果一个人在逻辑世界里生活了太长时间，他和人打交道就会有困难。而如果一个人在感情世界里生活了太长时间，他和世界打交道就会有困难。”

我们讲逻辑也不必排斥感情，感情是一个特别有用的武器，逻辑和感情并不是互斥关系。如果你能既懂逻辑又懂感情，还会使用类比之类的手段去赢得别人的同情，争取别人的支持，那不是更好吗？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缺少感情认知的人需要反思自己，那么缺少逻辑认知的人就应该有一点知识焦虑。

愚蠢争论的第三个原因一般人的逻辑敏感度太低。下面要说的是我的观点。

提升你的逻辑敏感度

我认为一般人犯低级逻辑错误的根本原因是不能理解自身眼界之外的东西。或者说的再严重一点，是不承认自身眼界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领导在会议上夸奖了几个员工和几个部门，但没提到老王，也没提老王的部门。老王就会想，是不是领导对自己有意见呢？而如果领导当着老王的面批评另一个人，老王又会想，这是不是在说给我看呢？

老王只能看到自己这点事儿，老王不接受“跟你没关系”这个解释。

允许一个裸露镜头播出并不等于纵容色情文化、更不等于要把中国变成色情之国 — 这个逻辑非常简单，但是要想把它“内化”，真的不多想不动感情，你必须见识过很多电影才行。如果一个人眼中的电视节目就只有打鬼子，他不能理解疑似正面鬼子形象的节目为什么还能被播出。

为什么现代社会要讲“多元化”，要讲“包容性”呢？为什么那些所谓“白左”，要那么样的坚持包容和多元、乃至于连自家的先进文化的优越性都要放低处理呢？因为多元认知和包容心态真的是高姿态。当然什么姿态过分了都不对，比如我们前面讲过罗素悖论，我们知道包容不能是无条件的 — 但是包容是现代人在社会立身的第一步，因为这其实是一个讲逻辑的姿态。

我们假象一个场景。孩子从学校回来，说今天有两个同学在说话，还看他，还边说变笑，好像是在骂他。

面对这个情况，认知水平比较低的家长，可能会跟孩子说你当时为什么不骂回去？他怕孩子吃亏，希望孩子是一个强大的人。

可是认知水平高的家长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他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你可能误会了！你的推测在逻辑上是不严谨不正确的，我们千万不要随便误会别人。你们平时不是在一起玩的很好吗？再说就算他们说你几句，那又能如何呢？明天你们就都忘了。

你猜哪个孩子将来更可能成为大人物。容人之量来自逻辑，逻辑来自认知。

用不讲逻辑的方式去攻击别人，那个形象是很难看的，等于是自杀式攻击。讲逻辑不仅仅关乎辩论的成败，也不仅仅关乎决策的对错，更关乎你有没有一个健全人格。

咱们明天还有逻辑思维系列的最后一讲，说说逻辑与健全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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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老师的转载内容到此结束

写在篇后

这篇文章来自于万维钢的微博（GK同人于野）转载，是在得到App中《万维钢精英日课第三季》其中一讲的未删减版，既然万老师放出来，我们也一起凑过来免费看一看。

小编读完第一段当时心里是拒绝的，禁片公开上映在中国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议题，因为它一定不可能通过。可万老师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件事，即“社会上的愚蠢争论”，我看到这里时心说：难道万老师要替禁片版权商逻辑辩护了吗？

还好我读完了整篇文章，不然一定错怪万老师了。说到禁片应不应该公映，比较常见的观点是，色情和性在中国因传统文化历史原因，是禁忌。先不论禁忌这种手段在系统中的实际意义和效果，单从打破禁忌带来的后果来说，其造成的影响可能是空前的，历史上鲜有文明在道德层面推翻传统思想，原因很简单，推翻传统会带来信仰灾难。

而情色产业供应商的辩词“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我们的电影放网上其实想看的人都能看到，你禁止有啥用呢？为什么不干脆就让我们直接在院线上映呢”问题就出在对于打破禁忌的个体和整体的目标冲突上。对于个体，喜欢通过任何方式获取自己想要的资源是个人的自由，在法律范围内谁也无权干涉，所以所谓“禁忌”对于个人而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而整体就不一样了，整体的目标并不是干涉个体的小目标，而是把控全局。情色正因为在中国是禁忌，在非常传统的圈层中，如果情色被整体传播开来，那禁忌只会转化为诱惑。可以想象一个没有条件接触现代复杂信息的人看到情色产业内容的那种冲击力，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好。所以，整体的目标是限流，个体的目标是满足好奇心，并不冲突。

以上，总结得出情色产业在中国不适宜推广传播。这也是小编开始为什么拒绝的原因。

可看完整篇文章你才能明白万老师究竟在讲什么。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线性思维处理起问题来很高效，但是解决不了复杂问题。就比如恰当的传播信息，提升我国人群普遍知识水平这一难题，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小编也谈逻辑

稻草人逻辑谬误是最常见的一种，但偏偏，也是我们在工作生活中犯得最多的一种逻辑错误。

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犯逻辑错误的人往往根本意识不到什么是逻辑，而逻辑正确的人往往又利用逻辑的武器把对方的杀的片甲不留，在情感上给对方造成了伤害。所以在不同逻辑思维参考系下的辩论，对双方来说都是灾难，是双败的结局。

那怎么解决呢？同在情感参考系下的双方能够解决矛盾吗？答案是不能。我们知道情绪的目的极其单一，就是维护自身的正确性，一旦情感受到伤害，情绪跳出来掌控全局。这时自己是英雄，对方是反派，对立面在这样的情况下会疯狂生长。正是情绪的这一特性，让情感参考系变成了非黑即白的系统。只有忘记矛盾，用力相爱，求同排异才能解决情感类的问题。要么全是黑，要么全是白。

情感参考系不靠谱，那只能回到理性参考系来解决矛盾。理性才参考系有一点好处，如果非要用逻辑争个错与对，那么在逻辑思辨的过程中，对双方都是有益的。这里的有益指的是在理性层面的成长。可能被他人打败在感性上是很沮丧的，但是在理性参考系中感性不重要。就比如你向一位你崇敬的师长讨教工作方法和生活知识时，你是不会介意自己知识存量中被老师指出的不完善和错误的，因为看到错误是成长的先决条件。在讨教环境下感性的东西完全不重要。但换成和你认为和你“平级”的人争论一个观点时，谁比谁更厉害就一下变得很重要了。

其实不管是讨教还是争论，都是一件事：以不同的方式来验证和运用知识，看到不足并补足的一个过程。

但情感参考系就像一个诅咒，总跑出来捣乱，我们该怎么办？

诺，万老师告诉我们三个角度。1、敌对阵营的敌人。2、平衡感情和逻辑。3、不断提升自己的逻辑敏感度

第一个角度，如果面对的是敌对阵营的敌人，换句话说就是有一个场景是必须分黑白争对错的，在这样的场景下我们只能保证自己的逻辑正确，没有漏洞，对手总会露出马脚的。但这个角度千万千万记住，在工作生活中的非常非常少。我们平时身边打交道的人都是要多次博弈的，所以很少存在纯粹的敌人。

第二个角度，感情和逻辑的平衡。这个角度涵盖了我们日常工作生活中的大部分场景。如果把与人打交道看做一个系统的话，那么这个角度就是描述通过负反馈回路来调整系统的平衡的。

这个负反馈回路细分有两条：一条是逻辑错误的负反馈回路，我们在不断的逻辑交互、沟通中看到自己逻辑上的不足，来调整自身的逻辑表达（输入）。错误的输入换来正确的输入。

另一条是情感负反馈回路，面对他人对自己观点的不认可，难免会有情绪，而往往这种情绪在逻辑中是不恰当的，因为这样的情绪会让你把他人看作敌人。所以需要识别这些错误的情绪，转化为恰当的情感表达方式。错误的情绪输入替换为正确的情感输入。

在一次逻辑沟通中，逻辑比重过多有可能伤害到沟通对象的情感，情感表达过重会变成依附和取悦，所以要不断的调整平衡。利用两个细分的负反馈回路，来调整逻辑与情感的平衡。

第三个角度，逻辑敏感度的提升。如果一个人的眼界只能看到他自己，外部环境和个体的现象全然不关注，这样的人活的很“舒服”，因为他完全不需要逻辑，与任何人有矛盾，只需说“这件事本来就是这样。”就足以解决一切问题了，和他不同的都是别人的问题。

再说情色在中国，放到这个语境下就很好理解了。对于持“情色绝对是禁忌”这一观点的人而言，这类人相对于情色这个概念的逻辑敏感度为零。情色对于这类人而言是妖魔，是怪兽，是根本不需要花精力了解的一种特殊物质。

而对于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他们理解性是什么，在人生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能够很好的把握对其的好奇心和行为，不会因为看一部色情片就冲动的上大街犯罪。这就是对于情色的高敏感度。小编不是宣扬性和情色本身，小编只是想说，容易成瘾的因素有很多，如果仅仅通过粗暴的禁止手段来禁忌，往往换来的是诱惑的爆发。我们面对可能引发成瘾的因素，更科学的办法是理性、客观的认识这些因素，提升对其的敏感度，放到高水平认知的参考系下理解现实中的现象，才不会让这些因素控制了我们的情绪和时间。

当然，以情色的例子来解释逻辑敏感度不够准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意识到逻辑敏感度的存在，能够认识到逻辑是解决问题的武器，能够理解逻辑思维、系统思维是维持我们大脑中信息保持熵减状态的工具。

写在最后

当然，恰当的平衡没那么容易，判断平衡点所在位置在不同认知体系下的准确度不同，在不同环境中的位置不同，在人生不同阶段也不同。

看到自己不足的敏感度也没那么容易，因为低敏感度多数情况下正是因为看不到而造成的。

改变更不容易，因为我们都是固执的。我们用固执心来对抗遗忘，来保证我们学会的重要的知识所形成的思维模型的稳定性。我们依赖固有的思维模型来解释世界，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说每个人的世界都不同。但同时我们又会被固有的思维模型所限制，使我们和很多高质量的信息擦肩而过。所以，保持空杯心态，stay foolish。

别担心，上述问题在人类强大的好奇心下都不值一提。好奇心促使我们完成建模，看到问题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构建无数的思维模型，把有限的已知信息压缩转化为知识，来解决无限的未知问题。人类文明的信息存量经过专业老师的离散、分类和回归，已经形成了无数个体系化的学习模版。利用好奇心，去完成你感兴趣的知识建模吧。

相对于人类文明，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参与者。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在临终前后悔对世界的了解太少，世界那么大，我们赶紧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