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好啊，就在这说再见吧。

嗯，再见，你也一定珍重。

一定的。

在这最后，大家都还是绅士，苏南和陆远彼此朝着相反方向汇入人群里。

苏南走到人不是那么多的街道，找了个台阶坐下，脱掉高跟鞋，城市的灯光散在她的脸上，眼神空空的她，把手捂在了脸上。

陆远回到酒店里，脑子里全是苏南消瘦的背影和她那张冷清的脸，这么多年了，她一点没变。他以为这辈子也许不会再见了。

彼此心里的那个故人啊，都再也不会见了吧。

前段时间，陆远接了一个幼儿园设计项目，需要来北京和甲方确定最终方案，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老婆说：陆远，你是南方人，到了那边天气干，容易上火，记得要多喝水，你胃不好，胃药我给你放包里了。陆远温柔笑道：我就去几天，没事，别担心。明早飞机早，你早点睡，别等我了，我还有些事没有忙完。

第二天早上5点钟，清晨露气微凉，妻子和女儿都还在梦里，陆远轻轻带上门就下楼了。到了北京后一直和甲方碰方案，完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整整12个小时的连轴转下来后，陆远只想好好回酒店睡一觉。于是在甲方表示要尽地主之谊时，赶紧表态找个最近的餐厅就好了。

他们在一个餐厅提前定了位子，等他们到的时候刚好。看着外面的排队大军，陆远觉得北京也真是奇怪，到哪儿吃饭都得排队。

就在他刚坐下不一会儿，便抬头看到了隔着一张桌子的苏南，一头长发的她正和对面一个女生说着什么，脸上有笑，整个人温温柔柔，眼神却依旧冷清。陆远对这个表情太熟悉了，她一定对正说的这件事没兴趣。苏南，隔着自己不远的那个女子，自己以为忘了的人。

十年前的一天下午，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春雨，班长带着一个女生进了教室，她怯怯的在讲台上做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苏南，以后就要和大家一起相处了，请多关照。

那时候的陆远看着讲台上那个瘦瘦的她，冷清的眼神好像见过一样。后面才知道女生从别的学院转过来，而他却入魔般想接近她，对她好，她每次给苏南留位置，每个周天叫上她一起去画画，她不拒绝，她写的一手好文章，学东西也极快。陆远觉得，对，就是她了，以后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苏南姐，那边有个男的一直看着你。正在和小月谈事情的苏南顺着女生说的方向看过来，灯光打在她淡漠的脸上，眼睛里如一潭划不开的井水。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的陆远，没想到苏南会突然看过来，他们眼神相对，却都没有笑，苏南快速撇过了头去，像看错了人一样的反应。

苏南对南风编辑说：小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做你们的长期签约作者，我还需要考虑一下，虽然这样的事情是很多作者想得到的，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专业的作者，我坏性子很多，懒散惯了，也是想起来写，我相信你懂的，你回去给你们主编照我原话复数就行。这样，我还有事，帐我先结了，下次再约好吗？再见。

苏南想赶紧离开这里，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一遇到自己不愿面对的事情，苏南第一反应还是和以前一样，快速逃走。

陆远跟着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苏南的背影说道：苏南，你果真是不想见到我吗？却又大步追上去，拉住苏南，苏南转过头冷冷的看着他说：陆远，你好。然后用眼睛看了看拉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清冷的眼神，让陆远一下放开苏南的胳膊，这个他曾经日夜想过的人，如今就真切的站在他的面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太多问句，不知道哪一句问出来才能得到全部答案。倒是苏南洒脱：她朝他笑，说道：我们到那边广场坐坐吧。广场唱歌的人正弹着吉他唱着：如果我错了，时间还能回去吗？…

两个人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带着余温的夏风吹起了苏南的长发，散在陆远的耳边，苏南抱歉的笑了笑，然后用手里的皮筋绑了马尾。突然陆远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两人坐在一起，自己伸手想抚摸苏南的头发，却又极力忍住的样子。

两人就那么坐着，如有着默契一般谁也没说话，最后却一起打破沉默说道：你不要问我过的好不好好吗？双方都笑了，反正表情隐没在夜色里，谁也看不清谁。

苏南：这些年，我过的还不错，写了些文章，有点不求上进，产量也不高，但也算还养的活自己。

嗯，去年也好好结了婚，丈夫是在这个城市认识的，对我不错，今年我们准备要孩子。

我知道你2013年结婚，妻子我认识，我也知道你开了公司，事业有成，生活得不错，嗯，你看我们都挺好的。

陆远：你就一点没有要问的吗？

苏南：没有，因为我想知道的都知道啊。

陆远：你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苏南：不，是你言重了，我们都早变了。

陆远：是的，我结婚了，有了小孩，生活过的还不错，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内心用力的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和谁过都是一样的，你我不会再见了。 你说也奇怪，想见的人明明知道在哪里，为什么却见不到呢？为什么你我都见不到呢？为什么我们都那么倔强？

苏南：可是这就是我们啊，不那样的话就不是我们了。

陆远：我就想知道，爱过吗？

苏南：……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有各自的家庭

陆远：爱过吗？

苏南：你呢？

陆远：我和你一样

苏南：你还是那样幼稚

陆远：以前，我总觉得误会可以解除，我们之间生生气就好了，最后还是我们在一起的，没想到我们认识十年，相互生了9年的气。

苏南：生气是因为不甘心吗？别说那些以前了。我们走走吧。

两人走了不知道多远，却彼此都不说再见。都知道，面前的这个故人啊，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陆远

嗯

如果我想知道那年的答案，你会告诉我吗？

好。

什么？

我说，答案是好。

那为什么会那样呢？

想知道吗？因为当年你问我好不好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是你发我的，我怕自己理解错了，是自己自作多情，所以我回了问号，而你又告诉我发错了， 我不相信你发错了，于是又用别的号试探你，问你是不是喜欢我，而你又马上回答不喜欢。然后我们就都退缩了。

我知晓你的心意，但你的不坚定让我再也不敢迈出半分。

能抱一抱吗？陆远想拥女子入怀，这一生能拥有的就只有这个拥抱了吧。

苏南望着面前这个男人，自己9年的心魔，在那一刻不在了，她曾经想了千万遍的见面场景，如今却觉得了无生趣。她礼貌的拒绝了他，然后像和朋友告别一般说道：我先生等我很久了，我就先走了，再见。

从此以后，人生再不相见，你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爱过你的那些日子就是我拿来慢慢告别的日子。

嗯，再见，你也一定珍重。

一定的。

苏南和陆远彼此朝着相反方向汇入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