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攒动的人头,在雪亮地板投下清凉的阴影。我在出站口等的,是五分钟后翩跹而至的一身黄裙。一顶遮阳帽,衬托出新时代的女性风范。踢踏的高跟鞋,相较于玲珑娇小的身材,特有份量。腋下夹着的遮阳伞,像筷子一样短,这算是她最醒目的行头了,既可用以在烈日下藏身,又可作为别致的装饰——那是一把紫色的伞。晶莹剔透的皮肤,像萤火虫闪烁在黑夜的森林。憔悴的面庞,大约是长久缺觉造就。为情所困为心所累的女性大抵如此。优雅的步伐,在前方引领着我。羞怯使我不会冲在前面,适时慢上半拍,她的身影,就会一直跃动在我的视线里。从火车站转到临近的汽车站,我不忘给她介绍明天如何从汽车站再返回火车站。拿着她的身份证去帮她取票时,我表现得特别男人。用不由拒绝、几近命令的口吻,让她交出身份证,就好像要去取的,是一张随我共赴蜜月之旅的远行车票。
进入候车厅,在一处相对松散的地方落座。她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我则一屁股坐到她的正对面。两种思维,两种处事方式,轻轻碰撞。忘了吃早餐的人啃着刚从车站便利店买的包子。我顾盼左右,心虚得不敢看她。借着去厕所的档口,顺便对着梳妆镜整理了下发型。前一晚,被发炎的耳朵折磨得彻夜无眠,我一并看看,我和她之间,到底谁更憔悴。重新落座,见她胡乱吃了几口的包子已被舍弃——她喝起了豆浆。车站喧哗,人来人往,我仍然听到了吸管发出的“嗞—嗞—嗞”的声音。
13号检票口,我们一前一后,站在了等候的队列中。她与我保持着三倍的情侣之间的距离。上车后,并排坐下,我叮嘱她系好安全带,单以空间距离论,自见面后此时的我们,才头一次像一对情侣。大巴轰隆隆向前,她有些头晕,又似沉浸于飞速搅动的陈年往事中。我有心畅聊,她无意接话。只见她虚弱地靠着车窗,头低垂着,任阳光掠过一缕缕秀发。我闻到她的清香,在她调整坐姿、扭动头发时。为生活添光增彩的女性气息,此刻表现为嗅觉上的芳香扑鼻。当你不巧是一名长期驻扎偏远之地的工程师,是会为这种浓郁的气息迷醉,继而浮想联翩、心驰神往。某一刻,车身的晃动让我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胳膊,她皮肤上的凉意迅疾传遍我全身。有一丝窃喜,有一丝心惊,这幽微的感受,在列车持续向前的行进中,明灭如旅途上一个烟民手中的烟蒂。由此看来,两性相吸,某种程度上缘于他们过于近的距离,让感觉更为灵敏,让身心成了带电体。
很快出现在眼前的大海,和大海之上跨越天堑的大桥,让我找到了话题。从桥的建造过程谈到桥的分门别类,本想利用职业便利为她答疑解惑,顺便刷刷存在感。而她无心发问,也无心聆听,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恰如她此起彼伏的心思。我渴望成为她思绪的海洋里的一艘大船:缓慢、稳健,更为重要的是,那磅礴的气势,让她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初次见面,有什么比吸引她的目光、调动她的谈兴更要紧的呢。转眼间,她低头看起了视频,是最近比较火的宫廷剧。我更加插不上话了,保持安静将是我一路上要克守的。跨海大桥最终结束于一条昏黄的隧道,隔绝了日光与喧嚣,这里仿佛有另一重天地:可以沉睡,可以冥想,可以心怀远方,也可以洞见自己。两侧的路灯逐一检阅车厢内的人影。重见天日,班车排队经过收费口,尔后拐入一座加油站。她独自下了车。我以为她是奔厕所而去,但见她进了一家超市,手中拿了一瓶水快速走出来。原来是口渴至极,那未及交待去处,便急匆匆抽身离去的脚步,即是印证。事后,我变戏法一样,摸出包里的水,含笑的脸上甚是愧疚。在相对无言的行程中,各自喝几口水,是会缓解旅途的尴尬的。于是话没说几句,我们的水却快喝完。行程的后半段,我只是反复提醒她就快到了,以免她对漫长的乘车体验失去耐心。
接近承受的极限时,车如摇摆的长龙,开进了站。满车厢的旅客吁叹着,从牢笼逃离。骄阳似火,海风席卷热浪,没有人愿为头顶洗练的蓝天停驻片刻。滚烫的沥青路面,释放阵阵刺鼻的气味,背包逐渐变沉,而脚底柔软,几欲失重。她撑着伞,尾随我身后。一方面我是东道主,要为其带路;另一方面,爱美人士小心防晒,不同路段必得调整伞的朝向,所以她走得慢。这时我瘦削的身材暴露无遗,只期望借诚恳与热情,作以修饰。她不发一言,也许正认真地盯着脚下地面。待她不经意一瞥,将发现眼前的一枚纸片,在阳光下跳跃、翻滚,并随她一道上了快速公交。两人的座位隔了好几排,在其他乘客看来,这会我们就是两个完全不相关的陌生人了。我偶尔回头看她,她呆呆地看着车内某处。想象中那种眼神交错的情景并未发生。长途迁徙后的倦怠,同样深重地烙在我们脸上。抵达海边车站,已近下午1点,次第下车,我首先想到的是赶紧带她去吃饭。
简单安顿后,我们自宾馆下楼,海边的凉爽清新,顶替了车上的燥热窒闷。太阳依旧毒辣,但是大海也近在咫尺。遗憾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对她这个生活在内陆城市的人而言,等同于敏感源。为防海风吹致脸上皮肤过敏,她需要戴上口罩出行。自古城来的神秘嘉宾,戴口罩,戴遮阳帽,打遮阳伞,着黄裙,皮肤白皙,身段优美,一身清香,瞧!她又是一位漫步夏日街头的时尚达人。一种流动的、清凉的风景,注入看客心中。当她在我的身边打着伞,我仿佛与天上的彩云同行。阳光过于炽烈,但我要提防的是海风将她吹皱。找一个适合静静品味的饭馆并非易事,如果没有频繁出入各类食府大厅,而遵从过去的经验就成了唯一准则。我们最终走进的这家“永和豆浆”,就是我以前来过的,也是我在那片街区就餐过的唯一一家。点餐后入座,周围多是大快朵颐的情侣,间或有妈妈带着孩子的。后者多半是孩子在专注地吃,妈妈在用鼓励的眼神看。饭上桌后,我们的号牌被拿走。两个饭盘覆盖了整个桌面。这是我们首次共同进餐,而且是挤在一张极小的桌子上。这张茶几大小的方桌,成了我和她的共有空间,当我意识到这一点,不免引发一番遐想。她吃的是鸡排饭,看着她难以下咽的神情,我觉得下一口她就会把刚吃的全部吐出来。在我反复的督促下,她仍然剩了大半。老家把吃的少形容为猫的食量,女人与猫的联系,可见一斑。有时我真觉得女人与猫是同类,单看猫步,就格外具有阴柔美;还有那绒毛紧贴的弱小身躯,惹人疼惜;当她安静时神态何其慵懒,当她活泼时姿态又格外矫健;最耐人寻味的,当属那炯炯有神的彩色的眼睛。
沿路返回,我试探性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果断推开,面露不悦。我故作的大大咧咧,马上被打回原形。但在接下来的闲聊中,我们对晚饭后去海边散步达成一致。旅途劳顿,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一次高质量的午休。然后静静地,等待夜幕降临。
我们的房间紧挨着,偶尔能听到隔壁有物件跌落。那是她在狭小的空间活动时制造的声响。我暗自揣摩,是什么被她不小心碰倒了?抑或是搁置东西时没有放稳?声音传来的瞬间,我在内心里跟她有过无声的交流。而她无从知晓。我一定有过贴着墙壁聆听一阵的冲动,付诸实施的结果是——并无实质性的声音,只有岁月沙沙沙。
将近4点,我发消息给她,问她是否睡好。她回复早醒了,并不忘拿我开涮,说我是懒猪。我以笑脸默认。一墙之隔的我们,在微信里,展开了简短的聊天,这感觉尤为微妙。我甚至觉得其中乐趣,是相隔两地在微信里聊天所不能比拟的。接下来我想我应该去隔壁坐坐,探视远方来客,顺便对首次见面短暂接触后我给她的第一印象进行摸底。我估摸着不会太好。因为她少言寡语,与见面前的开朗健谈形成反差。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缺少眼神上的交流。
我轻轻敲门,稍许,里面有了动静,是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向我靠近。门开了,她换上了一身无肩长裙,圆润而结实的肩膀暴露无遗。原先穿的那件已经挂在门旁的衣柜里,仿佛是另一个“她”,在一旁默默关注我们的一举一动。一件齐膝,一件将双腿完全包裹;一件散射青春的光束,映亮光洁白皙的皮肤,一件裹藏女性的柔软,扭动的腰肢和摇摆的双腿引诱你不动声色。从这里可以看出,她在居家生活中所形成的良好习惯,以及对衣着的讲究透露出的美好素养。靠在她旁边的床上,我们天南地北地闲扯。最能引起她兴趣的,是儿子的成长和学习。随着年龄渐长,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会像陈年老酒散发沁人心脾的醇香。在这种母爱的空间里,甚至有庞大的体系,当和她们的交谈逐渐深入,便可发觉你已经置身其中。愉快而酣畅的聊天,持续了很久。我们顺便谈到了,明天要去游览的普陀山。此行远道而来,她正是赶着去素有佛教名寺之称的普陀山祈福、朝拜。高温天气,我们首先想到的是,到景区后将包裹寄存,只带几瓶水轻装上阵。至于海天一色的绝妙美景,实在有赖于天气的塑造和观者的慧眼去发现。7月的海岛,没有内陆城市的极端高温,但也属货真价实的伏天。太阳下呆上几分钟,汗珠迅速沁满额头,那会让朝拜之路上的人显得格外虔诚。强烈的紫外线,更是让你在湛蓝的海水前睁不开眼。而她恰好又带着一段感情终结后的失落而来。美景注定和美食一样,无法令她提起兴致。阳光、海浪、台阶、寺庙、苍翠的密林、缭绕的香火、虔诚的跪拜……只有朝拜之心和一以贯之的信仰,让这一切不再停留于想象,而是可以去切身感受。
晚饭时,我们绕了一大圈,刻意避开了中午到过的“永和豆浆”,最后步入对面商场的美食城。吃的是小吃。各种蒸笼腾腾的热气,弥漫开来,使得就餐的狭小空间格外梦幻。我们端着自己选好的食物,如同腾云驾雾的仙客,在天宫中穿行。依然是一张小方桌,供我们埋头吃。提箸前,我发了条朋友圈,是一首新写的诗。刚发完见有几个点赞的,便又多看了会。耳旁随即传来她的催促,也像是带着命令的口吻叮嘱,“吃饭时,别玩手机。”这叮嘱里头有遭到冷遇后的埋怨。远方的客人独自吃起来了,而东道主兀自玩着手机入了神。这确实大煞风景,漠视之意甚为明显,我仿佛是故意的。故意冷落来客,意在对她继续试探。这当然是出于臆想,事实是那首诗前几日早已写成,经过几天的沉淀,已无需修改,正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贴出。缭绕的烟雾,营造了从现实出走的、飘飘然的迷幻之境。我享受片刻的安宁与醉意,在想象或写出的诗歌中。再看面前桌上,她吃的是油炸鸡翅、年糕、稀饭。我拿的是玉米、饺子、汤圆。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感觉像是带她吃了街边摊。因为在我看来,她没吃米饭或是面条之类的主食。而且是在一个散发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的店铺,手拿竹签,随便撕咬几口,就此了事。
从商场出来,已是华灯初上。跟随行人的步伐,缓缓穿过马路,迎面吹来海风,深入毛孔的凉爽,让夏夜惬意至极。等在斑马线外的汽车仿佛也特别有耐心。人烟稀少、分外幽静的海岛,在夏天的夜晚,又呈现出悠闲、宜居的一面。重新踏上午饭后返回的那条路,微弱的路灯光,透过树叶撒落,路上只剩我们俩,肩并着肩,缓缓向前。高高在上的跨海大桥,不时发出车流飞速通过时剧烈弹跳的声响。我的手环绕她的腰间,这次她没有抗拒。这绝非我的魅力使然,而是清凉的海风和若隐若现的街灯营造的氛围,使得两个一度相谈甚欢的青年,靠得更近了些。她的腰很软。迎面吹拂的风,在这条临海的背街小巷,带来的凉意更甚,仿佛一天的疲惫和过往的糟心事都被清除一空。唯有我的手心温热,它似乎粘在她的腰间,正慢慢变得僵硬。我们本可以保持同样的步调,走很远很远,但甜蜜的行程只延续了两三百米。右拐穿过跨海大桥,入住的酒店,便灯光迤逦地,闪烁在眼前。
进入房间,各自洗漱。喷头喷出的水珠,在卫生间旋转、飞溅,被自上而下的暖流冲洗时,我心中升起一股向着夏夜的伊甸园进发的憧憬之情。梳妆镜面爬上一层热气,已经模糊不清,我用手扒开一块,一张黝黑、清瘦而憔悴的面孔,映现其中。我想即使淘洗千万遍,那张灰头土脸的面庞,仍然不会有丝毫改变。
再次敲门,甜美的女声自内传出,“稍等一下”,她似乎还在洗漱。我等在门外,不断调整呼吸。当我走进去时,听到了水管滴水的声音,这印证了我的猜测。待我重新躺在旁边空出的那张床上,她穿着黑色背心和绿色短裤,正背对我整理湿漉漉的头发。我为之眼前一亮。白皙嫩滑的皮肤,在灯光下,更富感官冲击力;修身背心加短裤勾勒的曲线,释放随头发甩动的妩媚;女性沐浴后独特的芳香,让她成为整个房间的焦点。“你太性感了!”我忍不住大声称赞。她若无其事,不为所动。我又补充道:“我受不了了。”这几乎就是不加掩饰地表白。
下楼前,她换上酒店的拖鞋,裹一件长长的披肩,像来去自如的女侠,在我面前振翅欲飞。电梯口,我使劲按了下行键,等待的间歇,禁不住畅想起与她一道漫步海边的场景:霓虹灯下,我们往复来回,从容的步履,和所有饭后散步的人一样(他们或成双入对,或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其乐融融的底色,尽在海边越来越浓的雾中!电梯井开了,我们相继步入密闭的空间。还是我们两个人,还是一如房间里无拘无束地闲聊,但是换了地方后,情形却大为不同。也许是空间更小,胆子更大,我的表白不再局限于语言,而是落实到行动上。隐约有一股火苗将我灼烧,我在眼神捕捉到她时,猛地亲吻了她的面颊。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她脸色绯红、不知所措。她紧贴电梯井,我赶紧缩回,给她喘息的空间。相距30到50公分,是让我重拾体面的合理距离。一时的失态,并没有为接下来的畅聊和充满梦幻色彩的海边散步带来障碍。电梯很快下到一楼,门开了,她疾步向前,我紧随其后,来到夜色之中。临近8点,霓虹闪烁,潮气初升,刚刚的一幕,仿佛已被海风吹散。穿过马路,踏上对面的人行道,循着海边迷雾继续往前,不足百米,便已踱步跨海大桥下,沿着路边花坛右拐,转瞬之间就到了氤氲着广袤仙气与佛光的海边。仙气笼罩海面,蜿蜒的跨海大桥,若隐若现,只是桥面上闪烁的车灯暴露了它的轨迹。佛光来自对面的普陀山,她率先发现,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我果真看到了一团金灿灿的光。然后我留意到她手腕上戴的好几串类似菩提子的装饰品。它们遥相呼应,构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
来散步的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像游弋在海面上的船。小声低语、步履稳健的是相濡以沫的中老年夫妻;大声说笑、健步如飞的是正值热恋期的情侣;不发一言、如磐石般定立的是追求生活情趣的海钓爱好者,他们的鱼竿整齐地架在护栏上,伸向一个雾气缭绕的未知世界。我和她不紧不慢,靠近护栏望一望海面,又折回到步道上,加入边走边聊的队伍。她习惯性两手搭在胳膊上,为的是压住披肩,不使它擅自飘飞。这一姿态,在我看来,使她焕发的侠气更浓了。随风摇荡的披肩,坚定从容的步伐,让她看起来像是走在无人的沙漠里。漫漫前途,她在独自参悟。我仿佛看到了她留在步道上歪歪斜斜的脚印。
雾气让灯光变得晦暗,但她的一举一动却分外扎眼。夜色下她晃动的腿如月亮般皎洁,我一路跟随她、倾听她,在她毫不设防地讲述中,慢慢厘清她的为人之道。她谈过去的情感,交往期间一直抱持的对爱单纯的向往,见出她的内心难得的清澈,而这是最为我暗自称道的。追忆过去,或是遥望将来,她无所不谈,我不停地点头,或以笑脸附和。距离在无形中拉近,此刻她亦不曾知晓。
走得稍远了些,她提议在路边的椅子上落座。我猜她应是走累了,不同的车站频繁倒车、两次就餐满大街搜罗、海边护岸上彻底释放后的踱步,积攒成微信运动里将近两万的步数。毫无疑问,今天乃是她,成功登录我的封面。封面上的人,正坐在海边的木制长椅上,口吐莲花、眉飞色舞。唯一的听众,看到她将头枕在双腿上,而她的双腿,搁在他面前的长椅上。路过的人偶尔侧目看她,她目不斜视,继续正酣的演说。这里头不仅透露出一种专注品质,更有她对无关人等的蔑视。有一瞬间,柔和的路灯光让她的脖颈、微微凸起的胸线、因了披肩的遮挡部分露出的腿和肩镀上了迷人的锡箔。我的呼吸就快要触碰到那薄薄的一层。但我分明又听得相当认真,在她唇齿间的节奏里不觉间迷失。
听君一席话,胜过隔空揣摩十年。她不经意地展示的是幸福与不幸交织的前世今生。我在她糅合着情感与琐事的回忆中,不忘一次次追问这事发生在何时何地、这事持续了多久,借此想象同一时段我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我相信原本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冥冥之中的偶遇,会将过往重新串起——旧日时光也将被赋予新的意义。
待到我们从长椅上坐起,散步的人已经逐渐从雾霭中褪去。我们走动起来,填补他们的空缺。屹立海边的保利剧院,犹如一块光怪陆离的元宝,又似一颗金碧辉煌的明珠,镶嵌在夜色绘就的巨幅水墨画旁。它一会全黄,一会全蓝,一会全红,一会全青,一会全紫······颜色的逐步交替,显得格外美仑美奂。我告诉她曾经独自来此看过好几场话剧和昆曲。她对此颇为不解,甚至觉得不可想象,原因是这会有无边的寂寥孤独之感。而我在济济一堂看似喧嚣的热闹场景却寻得了一份宁静。与剧院正对的海边护岸上,有个不小的广场,几个玩耍的孩子正与长辈互动,他们极具感染力的欢声笑语包围了我们,使得我们像突兀的闯入者。如果我们是一对夫妻,碰巧还有顽儿在侧,情况会好些。
重新靠着海边护栏,彼岸佛光向清凉的黑夜投递丝丝缕缕的暖色。一只金色的佛手像一颗心脏一样跳动。我们凝视海面,在此定格,所思所想却全然不同。我寻到了又一种宁静——大雾、昏黄的街灯、辽阔而深不可测的海水、佛光、星辰,带你远离尘世。她则在重温前一段感情,像是缅怀,像是诀别,复杂的心绪,难以揣测。直到我情不自禁唱起一首歌,她的忧伤才化作泪水喷涌而出。我唱的是《明月几时有》。我抵近问她怎么了。她以呜咽作答。空阔之地,幽微之境,她的抽泣,成为夜色里唯一的实质性内容。我束手无策,只得靠近她,再靠近她。就像泰坦尼克号中最为经典的一幕,我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脚踩的水泥地成为汪洋大海中旋转的甲板。我们自甲板起飞,迎接前方的佛光。深陷在她的悲伤中,我用她的视角看世界。第一次我们融为一体。
回来的路上,我们脚步轻快。我注意到她换上酒店拖鞋以后,相比白天显得更为娇小。鞋子紧贴地面,摩擦的声音反映她的体重。进宾馆大门,她跨前一步,走在了我的前面。到了更隐蔽的电梯口,才重新会面。各自回房间。我烧了一壶水,倒上一杯,然后敲响了她的门。当我把一满杯开水搁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这意味着更为轻松的交谈将要开始了。我仍然躺在那张已经弄皱的床上。我问她要开电视吗。她说看看也行。结果我拿起遥控器摆弄半天,也出不来一套节目。就此作罢。她开始敷面膜,一个香喷喷的鬼魅降临。随即她不停拍打揭掉面膜后的脸,手上沾满护肤品在脸上涂抹着。这一整套工序,正应了“慢工出细活”的古训,一张清丽嫩滑的脸蛋,由此诞生。美滋滋睡觉前,她像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仪式结束,她才会平静地躺上床。她绘声绘色,描述每天在家里早晚两次的“打磨”,分别耗时长达近两小时。我目瞪口呆,仿佛一个新奇的世界,就这样被她打开了。
当晚,我梦见我们分别睡在两座离得很近的孤岛上。星星缓缓移动。海水跌宕起伏。风像天籁般萦绕。我扭头看见了她睁着的杏仁般的眼睛。她的睫毛眨动着潮水的湿气。她的面庞像婴儿般平静。她的身躯过于柔软而微微弯曲。她的身旁落满了飞鸟,如此繁多、如此好看。
网友评论
或许这也是我对文字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