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善恶，不分恩仇，不分贵贱，童叟无欺！”罗真将剃刀举过头顶，正式拜剃头匠陈年为师。
一年多前，一天的早上，陈年老师傅一打开剃头铺的门，就看到一个年轻人昏倒在地，于是将他拖进屋内。
这个年轻人被灌了几口米汤后，慢慢的苏醒了过来，说他叫罗真，路上遇到歹人，被劫去了财物，双手的筋脉也被砍断了，希望陈老师傅能收留他。
陈老师傅觉得没顾客的时候，一个人在铺子里挺闷的，让他做个伴儿唠唠嗑也不错。
三个月后，罗真突然向陈老师傅说到：“陈师傅，我要拜你为师！我想学剃头的手艺，往后以此为生。”
但陈老师傅却说：“小罗呀，别嫌我说话直接，你不是做剃头匠的料，你看你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像个贵公子，肯定干不了苦活累活！”
罗真不甘心：“要不你先教我一些简单的？先考验考验我。”
陈老师傅发现罗真比较坚决，便答应了。
一年来，罗真任劳任怨，终于得到了陈老师傅的认可。这天便正式拜师了。
罗真天资聪慧，又勤奋专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剃头的技艺，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陈记剃头铺的生意也兴隆了起来，陈年老师傅看着往来的顾客，高兴的合不拢嘴。
“小罗，你的手艺比你师傅老陈强多了！”对面猪肉摊的刘师傅称赞到，罗真谦虚道：“哪里，哪里，我只是穿戴比我师傅讲究一些，大家都待见穿着干净的人。”
“看到没有，老陈，多注意注意自己的形象啊！”刘师傅趁机调侃到。
“咳，我都一把年纪，还注意什么形象啊！不过小罗的手艺真的是学到家了。”看得出，陈老师傅很满意罗真。
随着罗真手艺的精进，加上罗真温尔儒雅的外表，陈记剃头铺的名头越来越响，来这儿剃头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武林中人，甚至还有一些乡绅官员。
这天，一个官差风风火火的来到陈记剃头铺，陈老师傅赶紧迎了过去：“官爷，您要剃头？”
“不是我，我家老爷要剃头，罗真赶紧带上家伙什儿，我家知县老爷还等着呢！”官差大声喊到。
“再稍等一会儿，我把这位客官的头剃完就走。”罗真的眼一直没有离开飞动的剃刀。
“还啰嗦什么？惹恼了我家索大人，你们剃头铺还开不开？”
“我不剃了，我不剃了！”正在被罗真剃头的人吓得站了起来。
这个知县索龙是出了名的残暴，不仅贪污成性，还滥用权力，动不动就抄老百姓的家，实际上只是为了掠夺财物。如果有谁不服，或者有谁议论了他，第二天就会被他雇来的打手，揍个半死。
虽然罗真心中有无数个不愿意，但为了陈记剃头铺，为了生计，只能忍着。
罗真随着官差来到了索府，进入内堂后，看着索龙肥头大耳的模样，便想起了被他祸害的老百姓。罗真恨不得用剃刀把他的喉咙割断，
在罗真给知县索龙剃发时，看着索龙的喉咙，真想用剃刀一把抹了结这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昏官。但是剃刀之下“不分善恶，不分恩仇”的行规，让罗真不敢有妄想。
据说这个行规是有缘由的，剃头匠给人剃头时，如果用剃刀把人杀了，那么他以后就再也拿不起来剃刀了，即使拿起来，也会不由自主的继续杀人。
临近年底，剃头的人突然多了起来，陈老师傅年老体衰，罗真一个人忙不过来。陈老师傅便从老家叫来一个外甥女梅雪来帮忙。但是梅雪长相俊美，陈老师傅怕一些地痞流氓找麻烦，便让梅雪女扮男装，只做一些递递毛巾，烧烧热水之类的杂活儿。
这天，剃头铺来了一个有名的地痞程六。陈年怕他为难罗真，便亲自上阵，给程六洗头、剃发。
正当陈老师傅快要完工时，程六突然一动，头皮立刻被剃头刀划了一个一寸多长的口子，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杀人啦！杀人啦！剃头匠杀人啦！”程六一边喊，一边把血抹了一脸。
随着程六的叫喊声，不一会儿，剃头铺前就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个混混看人家生意好，肯定是来讹诈钱的。”
“陈老师傅这回可要遭殃了。”
“听说这个程六是知县公子索千的人，这次陈记麻烦大了。”
……
人群中说什么的都有。
“程爷，要不这样，剃头钱我们不要了。”陈老师傅赔笑到。
“还想要剃头钱？医药费也得你们出！”程六大喊大叫到。
“您要……要多少？”陈年担忧的说。
“一百两白银！少一文都不行！”
“这个程六就会欺负老实人！”人群中有人说到。
“谁？谁胡说的？有种的给我站出来！”程六气愤的大叫。
“是我说的！”对面猪肉摊的刘师傅挺身而出。
“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啊！我可是有靠山的！”程六看着刘师傅虎背熊腰的样子，开始有点胆怯了。
“赶紧滚！最看不惯你们这种恃强凌弱的人！昏官的走狗！”
“你等着！你们都等着！”程六发觉快要激起民愤了，赶紧溜走。
“刘师傅，给你添麻烦了。”陈老师傅非常感激。
“刘师傅，程六不会找你麻烦吧？”罗真担忧的问。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的事儿必须有人站出来！要不然那种人越来越嚣张，吃亏受气的都是咱们老实人！”刘师傅义正言辞。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第二天，刚蒙蒙亮，“砰砰”有人猛敲陈记的门，罗真边开门边问：“谁呀？什么事？”
“不好啦！不好啦！对面的刘师傅上吊死了！”来人喊到。
“什么？什么？”罗真震惊道。
等大家跑过去，发现刘师傅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肯定和程六有关，可是现场毫无异常，无凭无据没法儿报官。
看着刘师傅冰冷的身体，罗真这两年来，第一次面色凝重，甚至露出一丝杀意。
“真哥，你怎么了？”梅雪从没见过罗真这样可怕的脸色。
“没什么，小雪，只是觉得刘师傅是为我们而死的，心里比较难过。”
“我要是会武功，一定行侠仗义。这样毫无寸铁的好人，就不用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嗯，这个世道就需要行侠仗义的大侠。”罗真不由的握紧了梅雪的手。
罗真和梅雪，一个仪表堂堂，一个楚楚动人，当真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陈年看在眼里，喜在心间。
其实不用陈年撮合，两人早有心有灵犀了。
后来每当大家提起刘师傅的时候，都能看到罗真和陈年满面的愧色。
正当大家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这天，程六竟然把索千带到了剃头铺，这个索千比他可恶的知县老爹还可恶。索龙可能有时还顾忌朝廷的脸面，可是这个索千索公子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呵，生意不错哟！”这个索公子两眼放光，好像看到的不是人，而是白花花的银两。
“索公子，您也要剃头吗？”陈老师傅赔笑到。
“剃什么头啊！听说那个杀猪的跟你们是一伙儿的？”
“哦，我们都是邻居，有什么事了会经常相互照应。”
“照应？那天他骂我爹是昏官、贪官。你们也照应了？”
“没有的事，刘师傅根本没有说那些话。”
“那你把他叫来对质啊！”
“唉，刘师傅已经自缢身亡了。”
“呵！我看是畏罪自杀吧！哈哈！”
“肯定某个混蛋逼死刘师傅的！”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屋走了出来。
“谁？谁说我是混蛋。出来！”索千从来没被当面骂过，顿时恼羞成怒。
罗真赶紧挡在了梅雪身前。
“索公子，您别一般见识，小伙计不会说话。”陈老师傅看到索公子走了过来，赶紧上前阻拦。
“滚一边去！”索公子会一点花拳绣腿，一脚就把陈师傅踹倒在地上。
“舅舅！”梅雪从罗真身后跑了出来，扑到陈年身边。
“呦，这是谁呀，这么大的胆子！”索千猛一下去抓梅雪的帽子。
罗真还没来得及去阻挡，梅雪的帽子就被索千抓掉了。
“咦，原来是个美人儿！”索千盯着一头秀发的梅雪，两眼像是失了魂。
“公子，现在怎么办？”程六见索千看得入了谜。
“哦，失敬，失敬，今天的事儿都是误会啊！改日我带上聘礼，来娶小娘子过门哦！”这个索千是有名的好色之徒，看来一点也不假。
“走！走！都给我走！别吓着我的小娘子喽！”索千笑眯眯的一步三回头，带着手下离开了陈记剃头铺。
一连几日，罗真他们三人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可是那个索千却没了动静。
这一日，剃头铺中的很多旧汗巾，需要买新的来更换，但罗真不放心梅雪一个人去买，也怕自己出去后，索千趁机为难梅雪。
“罗大哥，你去买吧！光天化日的，我不信索千能把我怎么着！”梅雪看出了罗真的忧虑。
“好吧，我快去快回，你先去后屋待着，一定要小心。”罗真不能为了担惊受怕而误了剃头，耽误了生意。
罗真三步并作两步，来回只用了半柱香的功夫，真的是快去快回。可是快走到剃头铺时，便感觉到了不对劲儿，门前很大的范围内一个人也没有。
罗真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见陈年老师傅昏倒在地，剃头的各种工具撒落了一地。
“师傅！师傅！梅雪呢？”罗真急切的问到。
“唉，你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了，把梅雪抢走了！抢走了！我真没用啊！”陈老师傅不断的捶打自己的胸口，恨自己无能为力。
罗真踉踉跄跄的回到自己的屋内，不由自主的抽出了自己藏了两年的宝刀。
可是，两年前，罗真发毒誓不会再使用武功了。看着这把寒光依旧的宝刀，多年前的经历又浮现了在眼前。
罗真十岁的时候，拜了一个叫龙在天的武林高手为师，并加入了龙在天所在的帮派：青龙门。没过两年，原门主凤九天突然暴毙身亡，龙在天成为了青龙门的门主。
罗真虽然是龙在天的二徒弟，但由于比所有的徒弟都有天赋，而且也非常刻苦勤奋，所以深得龙在天的厚爱。
一晃十年过去了，罗真的武功在年轻一辈里屈指可数，虽然罗真为人很谦逊，但大师兄罗煞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所以处处刁难罗真，为此，龙在天没少训斥罗煞，可是罗煞为人阴险狠辣，替龙在天办了不少事，所以也深得龙在天赏识。
有一天，罗真找到师父：“师父，弟子学武十几年，可现在天下太平，没有学武之人的用武之地，所以弟子打算下山，再学一门手艺，实实在在的生活。”
“谁说现在就没有用武之地，为师正想告诉你，最近武林中出现了一个江洋大盗，却自称张大侠，现在官府也在悬赏通缉他。我打算派你和几位弟子，去除掉他。意下如何？”
“弟子求之不得啊！”
经过多日打探和埋伏，罗真和几位师弟终于杀掉了那个张大侠。可是，当他们在一个饭馆庆祝喝酒时，却听到很多人说，张大侠是一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不知被哪个杀手刺杀了，大家都在痛骂这个杀手。
这时，罗真才意识到，师父欺骗了他，让他杀的是一个真正的侠客。
回到青龙门后，罗真直接质问龙在天：“师父！张大侠不是江洋大盗，为什么我们要杀他？”
“罗真，你怎么跟师父说话的！”罗煞在一旁，极为不满。
“罗煞，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你师弟听吧。”龙在天转过身，避开了罗真犀利的目光。
“师弟，青龙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每天的各种开销支出，都是很大的数目，你以为这些钱都是从哪儿来的？还不是靠‘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什么？我们真的是江湖上传言的那个杀手组织？”
“不错，这就是我们的用武之地。”
“你是一个武学奇才，将来还要独挡一面！”这时龙在天转过身，面对罗真。
“弟子……恕难从命！”
“那你在青龙门就是没用之人！”罗煞趁机打压道。
“那弟子卸甲归田，现在就下山！”
“哪儿有那么容易！下山之前把武功还给我！”这时龙在天也怒了。
“弟子宁愿自断双手筋脉，发誓此生，永不再使用武功！”罗真说完，便抽出宝刀，用嘴衔住，手腕朝上向刀刃上抹去。
“慢着！”罗煞突然制止了罗真，“我来，你自己动手只怕会手下留情！”并用眼光询问龙在天。
龙在天满意的点头答允。
于是，罗煞抢过罗真的宝刀，慢慢的向罗真的手腕割去。
“把这把怯懦之刀也带走！青龙门没有这样的刀！”龙在天像是在侮辱他，有刀却不能用。
就这样，罗真怀着误杀张大侠的愧疚，离开了青龙门，连日来，加上伤痛和饥渴，在一天大早上，昏倒在陈记剃头铺的门前。
往事烟消云散，罗真拔出了宝刀，这时他发现手腕筋脉愈合的差不多了，但恐怕还不能太用力，不过对付索公子这种花拳绣腿是绰绰有余的了。
只是眼前的两种选择难以取舍，一个是曾经的毒誓，不再使用青龙门罪恶的武功，一个是心爱的恋人，不能失去生命中最宝贵的人。
正当罗真痛苦纠结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罗真赶紧又把宝刀藏好，来到前屋的剃头铺，居然发现梅雪搀着一个受伤的人，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小雪，你是怎么回来的？这位是？”罗真马上走向前，帮忙搀住了那人。
“是这位侠客把我救回来的，但是恩公中了索千的暗算，快救救他啊！”
“我没事，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这个索千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这个中年侠客甚是激愤。
“大侠背后有一处刀伤，必须要静养一段时间。敢问大侠尊姓大名？”罗真很久没有感激过一个人了。
“什么大侠不大侠的！我姓白，叫我老白就行了！”
“索公子！索公子！他们在这儿！”突然一伙人跑了过来。
“哟！竟然没跑路？胆子真不小啊！”索千捂着半边脸。
“小子！还想被扇嘴巴子？！”白大侠不顾背部的伤，强硬站了起来。
“哼！别以为就你武功高！我请的高手比你厉害多了！”索千远远的指着白大侠的鼻子，向身边一个蒙面人说到，“就是他！杀了他！”
“我看又是哪个走狗活得不耐烦了？”白大侠抽出刀，走出了剃头铺。
这个蒙面人蓦然跳到白大侠面前，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刀。
“糟糕，是青龙门的人！”罗真不由的小声说到。
“什么是青龙门呀？”梅雪问，而罗真没有答话。
“咳咳，听说是个杀手组织，存在很多年了。”陈老师傅接话到。
这个蒙面人招招狠辣，刀刀致命，连索千都吓得步步后退，生怕被误伤了。
而这个白大侠，虽然侠义满天，但武功却不高，不出五招便被这个蒙面人重重砍了两刀，现在全靠一口正气硬撑着。
梅雪看到恩人命在旦夕，紧紧的抓住了罗真的手。而罗真毫无反应，只是脸色异常难看，显然是在纠结要不要出手。不出手的话，这个大侠必死无疑，要是出手了，不仅暴露了身份，还会违背毒誓。
“啊！”白大侠惨叫一声，小腹被蒙面人一刀扎穿。
“行了！行了！别让他死在我眼前，晦气！咱们走！”索千捂着鼻子嚷嚷到。
蒙面人抽出刀后，白大侠“嘭！”一声轰然倒地。
“恩公！”梅雪禁受不住这个打击，一下子昏了过去。
罗真放好梅雪后，赶快扶起白大侠的上身，“白大侠，一定要坚持住啊！”
索千见这个白大侠横竖活不成了，便率着手下趾高气扬的撤走了。
“对不起，白大侠，对不起！”罗真流下了久违的眼泪。
“你没有对不起，我老白，行侠仗义，堂堂正正的，死得其所，十八年后我还有行侠仗义！我要杀光那些败类！”白大侠此时仍对死亡毫无惧色。
“真的对不起，其实我会武功，我以前就是青龙门的人。”罗真并没有说发毒誓的事。
“没关系，我想是你一定是有苦衷的。”白大侠像是看懂了罗真的表情。
“这……但我也不该眼看着你被杀死啊！”罗真开始后悔了，“我该出手的，我该出手的……”
“听我说，小兄弟，武功不分好坏，只有人才分好坏。听我一句劝，一般人武功练久了都会产生戾气，戾气越重，越会草菅人命，这种人眼里只会有钱，所以你一定要有正气，心中一定要有侠义。只有正气、侠义才是武学之本啊！”
“可是我发了毒誓，不能再使用青龙门的武功了。”
“有些毒誓是一时的冲动，毫无道理可言，有些毒誓在大义面前会变得轻于鸿毛。哇……”白大侠吐了一口黑血。
罗真知道肯定是白大侠的腹脏被刺伤了。
“当初我还刺杀了一位大侠，我罪不可赦！”
“不要再自责了，行侠仗义于天下，就是最好的救赎。珍重，小兄弟……”说完，白大侠便闭上了眼睛。
罗真跪在地上，“砰、砰、砰！”给白大侠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都给我抓起来！”一帮官兵将陈记剃头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谋财害命！人赃并获！三个人都押走！”一个铺头模样的人下令到。
（下一篇：天下奇案之屠龙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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