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一本最大的百科全书，一本我们必须学会去看的书。
从古至今的人们，都在向它学习，探索它的奥秘。
可时至今日，它依旧是那么的神秘，让人惊叹。
它是最真实的，却也是最枯燥的，只有最有耐心的人，才能得到它的馈赠，发现它的美。
“老师，我来看您了。”
每次来到这里，先生的心情总是很沉重。低矮的墓碑下，埋葬着一位老人，不为人所知。他本应得到世人的称颂，却老死疯人院。其中的心酸与凄凉，也只有先生，他惟一的学生，有所明了。虽然当年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先生知道，他心中的痛与苦。不过，一切都已过去，老师未走完的路，就由他接着走。这时，心情好转的先生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老师，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一切都在安照您当年的计划在运行着。放心吧，我会好好守护它的。”
注视着眼前的墓碑，先生似乎看到老师，也看到昔日的自己。过往的种种，依旧是如此的清晰，好像一切才发生在昨日。记得初次与老师相见，是先生去医院实习的第一天。这是所精神病院，医院分为数个区域，先生是C区主治医师苏教授的代理助手。他的下面有一位护士长及三名护士，共同管理着三十三名病人。这天，因为先生是新来的，热心的护士长带他去熟悉今后工作的环境。可当他们路过休息室，发生的一幕，让先生有点害怕这群病人。这是场自由博击，博击的原因先生事后才知道，是因为中年人打扰了老疯子。老疯子虽然老了，但力气却很大，与中年人的战力不相上下。双方的缠斗，自然吸引不少人的围观。
“住手”护士长快步上前，坚定的说：“谁还动手，就关禁闭。”
“姐姐，他欺负我，你要帮我。”
天真的表情，犹如一个孩童，让先生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也许早已习惯，温和的说：“好的，你先去玩，我来帮你。”
接过她递来的棒棒糖，老疯子的脸虽然被打肿，但依然笑得很开兴。这场闹剧，自然也随着老疯子的离开而结束。可能是担心这件事会对先生有所影响，她告诉他，老疯子得的是间歇性精神病，不能随意打扰他，这是诱发他犯病的关键。一旦犯病，会拥有短暂的攻击性，之后一段时间只有七岁的智商。当先生寻问老疯子的姓名及是否还有亲人时，得到的答案让他吃惊。他是警察送过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自己也忘记关于自己的一切。在参观结束时，她告诉先生，不要有压力，只要能了解他们，就能避免伤害，同他们成为朋友的。
这是先生第一次见到他的老师，一个疯疯巅巅的老头。随后的几天，他格外的注意他，因为他是他认识的第一名病人。然而，他的观察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先生知道，他需要花费足够多的时间，才能走进他们已残破的世界。
每天陪同护士长察看病房，了解病人的情况。每周六陪同护士长咨询病人的具体情况，记录下来，整理后交给苏教授，以便制定下个星期的治疗计划。这就是先生的工作，虽然枯燥，但能学到很多东西，足以让他安心安意的工作。
总的来说，先生的工作并不忙，这就让他有个想法。运用他所学的，走进一个病人的世界。如此，即可以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又能帮到他，何乐而不为。说做就做，一直是他行事的风格，那么，首先就得确定一个目标。没有比老疯子更合适的人选，因为他是他遇到的第一名病人。目标已确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制定行动计划。可这要求先生对他有所了解，才能想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如此，事情也就不能着急，得先观察，得到一些最基本的信息，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以及为初步试探作准备。
每周的星期五都是病人们室外活动的时间，先生已决定，就在这一天，正式接触老疯子。露天场地并不大，四周都用铁栅栏围着，但能看清外面的风景。只不过，这里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往，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声响。病人们常常驻足观望，却不知是在看些什么。空地上有个篮球场及一此简单的运动器械供他们玩耍。铁栅栏旁，有一些树，树下摆放着一些桌椅，这就是这里所有的设备。老疯子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并不感兴趣，因为他很少停下脚步驻足观望。不过，他却常常坐在长椅上，抬着头，看着天，默默不语。这时的他，拒绝他人的打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天，计划好一切的先生，早早的坐在这张长椅上。据他的观察，老疯子最爱坐在这，他就坐在这里等他。不过，情况有点变化，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游走于栅栏旁，低头沉思，而是玩起了篮球。不得不说，他的球技真的很差，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玩累了的他，来到长椅旁坐下，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先生一直都没有闲着，在他打篮球时，他已拿起手中的画笔，迅速的画起来。虽然很久没有提笔，但早年的训练早已融入血肉中，又怎是轻易能忘记的。当然，也得承认，很久没有画，先生的画技有点生涩，但幸好还不影响他所要做的事。
此时，先生的心思全在手中的画纸上，因为他得抓紧时间，把画画完。虽然他观察过，他一般要躺上一两个小时，但今天他会躺多久，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因此，他得先把关键的图画完，如有时间，再作其它的装饰。终于，关键的图画完，先生也就可以松口气。不过，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因为事情才刚刚开始。当他醒来时，若没有看到他所画的画，那一切可都白做了。于是，先生的目光一刻不停的来回于他与自己的画纸上。这是为了让他的头像更逼真，也是为了能让他注意到自己。因为他发现，当人感觉到有人注视自己时，会毫无理由的回视，一看究竟的。因此，此时，先生就是想借助这个反应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不得不说，先生是幸运的，当他醒来时，先生刻意加重了力度，使得笔在纸上发出砂砂的声音。也许是这个声音才吸引了他，但不管如何，先生的目的达到。纸上画着一个人正站在牢房中照镜子，牢房外，有着数人，正在加固或是在加建新的牢笼，似乎是担心他会跑出来。如果你细心观察，还会发现，镜中的人要年轻得多，这或许就是镜子一直吸引这个人的缘故。当他的目光停留在画中人时，先生知道，最合适的时机来了，便认真的写道‘人呀，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了’。见他依旧不语，先生也不敢妄动，因为他也有所担忧，怕发生他最不愿看到的画面。最终，他没有言语就转身离开，留下先生一人，独自琢磨着这场较量的胜负。
这之后，情况并没有有所好转，老疯子还是不理睬他。对此，先生早有所预料，因为这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是需要水磨的功夫的。他不急，因为他有的就是时间，可以陪他慢慢耗。不过，他并不打算再刻意等待时机的到来，因为如此做耗时长且收效也甚微。不如一有机会，就去亲近他，让自己成为他的一部份。或许如此能让他放下顾虑，打开自己的世界。
时间，总会让我们忘记一些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彻底消失。一旦时机成熟，它是会重新出现在我们脑海中的。先生与老疯子的相处已不再是刻意而为之，因为在这不知不觉中，先生喜欢上坐在他的身旁。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浮躁的心得到平静，甚至，先生已经开始倾听风的声音。可以说，这是先生长时间观察他得到的一个意外的收获。正因为如此，先生也同其他的病人相处得很好，他们亲切的叫作小疯子。对此，先生并不在意，因为这样是有利于他的工作的。
当然，先生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老疯子身上。午饭后，他总是喜欢呆在休息室看看书，听听音乐。不过，这几天，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难以平静，也就没有心情享受午后悠闲的时光。他不明白，理论与现实的差距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大。在这几个月里，他所看到的，听到的都与他当初所想到的有着很大的差别。他有点迷糊，是自己看得还不透澈，还是当初是自己异想天开。不过，不管如何，他都决定重写那篇论文。
是的，事情已经决定，重写。当初，他完成那篇论文，查看很多资料以及诸多前辈的心得。如今，他要将这一切都粉碎，只留下自己所看到的，听到的以及想到的。可是，这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困难的。他发现，自己总是难以摆脱，不知不觉又重新回到老路上。不是他认为老路不对，他只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何不能跳出自己狭小的圈子。因为惟有如此，才能看到一些新的东西，来助他完善自己的论文。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去，可他的论文仍是毫无进展。不过，幸好这只是他的自作主张，也就无人催促。可有一天，意外的事情发生，自己无意留在休息室的论文竟写得满满的。细看之下，他震惊不已，文章从一处他不在意处着手，说出一席他想都不敢想的话。但他却无法否定，他写错了。这无疑为他打开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兴奋之余，他开始思索这会是谁的杰作，他想找到他。能想到的人，都让他一一否定。这事，还真是有趣，他笑着摇了摇头，就不再理会，因为还有工作要做。
经过多日的明察暗访，那些怀疑的对象都被先生一一排除。难道，会是他，这个意外的想法让先生无法相信，但他更不愿相信那篇论文是凭空冒出来的。即然如此，那就还得试上一试。虽说只是猜想，但先生还是有一些根据的，也就少了些顾虑。当然，单刀直入也是不可取的，因为他觉得这样太冒失。不过，这一次，是时候该冒点风险。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他很快就想到对应之策。如果那篇论文真是他写的，那就说明有一段时间内，他是很清醒的。也就是说，找到那段时间，事情就会容易很多。这半年多的观察终是没有白费，让他确定几个最佳的时间段。略有迟疑，他就下定决心，定要一探究竟。
“你写的那篇论文，我看了。”努力保持着平静，先生轻声说道。对此，老疯子并没有言语，依旧在享受着阳光的轻抚。不过，在先生看来，这确是一个很好的信息，让他看到一点希望。
“以前，我也觉得快乐比不快乐要好的，所以我们喜欢快乐，讨厌不快乐。可是，看了你的论文，我犹豫了。你说得没错，我们的人生不可能只有快乐，没有痛苦。享受快乐是人人都会的，但能承受痛苦的人并不多，这可以说是人的天性。快乐只能麻痹痛苦，可麻痹并不意味着消失，当麻痹的效果消失后，痛苦会再次出来折磨我们。因此，要想彻底的消除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长时间的身处痛苦之中。因为最难死的人，就是那些最接近死亡的人，因为他们知道如何避免死亡。是的，这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那些长时间接近死亡而不死的人，一百个也不知道有一两个没。如此做，值得么？”
先生的疑问仍旧没有得到回应，这让先生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他依如往常一样，时间一到，起身，离开，丝毫没有在意一旁等候着的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先生不禁笑了，至少，他没有动武。
“值不值得并不重要，如何长时间处于痛苦之中我也知道一些。可我不明白，如何才能长时间处于痛苦之中而不沉沦。要知道，很多好人之所以会变坏，是因为承受不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你既然要人们长时间身处痛苦之中，想来，应该有解决的办法吧。”
相同的情景，一样的结果，让先生沉默良久。看着躺在木椅上闭目养神的他，先生的心却越发的的坚定。一次不行，那就两次，两次不得，那就三次，他就不信，他撞不开这堵墙。不久后，事情终于出现转机，老疯子说话了。
“有容乃大，不是无所不容，若无所不容，大海，也不过是条最大的臭水沟。”他的开口让先生很是欣喜，不过，也让他疑惑。
“海纳百川，方成其大。如此，自然是无所不容。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水臭，虽多，要之何用。”这一刻，先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可他仍旧不明白。老疯子似乎也看出这一点，接着说：“大海之所以大的道理，你已经知道。可你难道没有发现，大海的水也是很清澈的么。这，才是事情真正困难的地方。”
当然，大海的水很清澈，他是知道的。只不过，他可从没有想过大海的水为什么会很清澈。现在，听老疯子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也许忽视了什么。
“你没有疯？”不知为何，先生突然盯着他，轻声说道。没有避开先生的目光，可他也没有回答，两人都很有默契的保持着沉默。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你不觉得，这里是个养老的好去处么？”说实在的，先生可并不这么认为，不过，他也不想否定。
“那，那些事都是你装出来的。”
“是的，如此做，不过是不想有人来打扰我。”
得知事情真相的他，很不平静。老疯子虽说得轻松，可他并不相信，事情真会如此的简单。可当他接着追问时，老疯子却只字不答，沉默以对。先生知道，这其中肯定隐藏着什么，只是他不愿说。不过，不管如何，今天的收获都是很大的，让先生满心欢喜。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每个星期先生休息的日子。可这天早晨起床时，先生感觉头有点昏昏的，也许是晚上没关窗户，着凉了吧。对于这种小病，先生总是不在乎的，因为出去晒晒太阳就好了。透过窗户，不难发现，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随意的穿好衣服，刷牙，洗脸，依如往常一样，毫无变化。不过，即使是如此，先生的心情还是好的，因为屋外的阳光正在等着他。
这座城市对先生来说是陌生的，可正因为如此，先生才来到这里。因为他热爱自己的工作，他知道，要想在这条路上有所成就，就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潜心研究他所想要知道的。因此，在这里，先生的朋友并不多，大多休假日都是他独自一人过的。也许是性格的原因，这种生活虽说他并不喜欢，但还是可以忍受的。
散步，是他喜欢的，在休假日，他外出是从不坐车的，想去哪里，就走到哪里。不过，此时，他已没了之前的好心情，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衬衫穿反了。这让行走在人群中的先生很是尴尬，可一时又寻不到僻静之处。在先生抱怨自己粗心时，他的目光也在不停的打量着身旁的人们。他发现他们的目光不再友善，甚至笑容也有点古怪。之前的好心情早已遛走，现在的他，心里很不舒服，可又无可奈何。他只得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可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想甩都甩不掉，让他浑身不舒服。这时的他，也格外的敏感，总感觉身旁的人是在议论自己。这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朝远处的一个厕所奔去。可当他转过一个弯时，却放慢了脚步，因为他看见一糟老头正躺在墙边悠闲的睡着大觉。他很疑惑，难道他不知道，有很多人正盯着他么，他怎能睡得如此踏实。
是的，是有很多人看向他，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可先生却感觉到，此时的自己是没有带丝毫感情的，只不过是好奇才多看了几眼。即然我没有带任何感情，那其他人又怎会。发现这的先生，突然明白到，我们对于陌生人，是很少有爱的，自然也就不会有恨。因为人的心太小，容不了太多的人与事，于是，对陌生的人与事也就显得有点冷漠。这让先生想到自己，直视着那些不经意间投过来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偶尔会短暂的停留，但却同样是毫无感情的。先生不禁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好笑，他们又哪里有时间与精力来嘲笑自己喽，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事情想通，先生也就不急于找地方把衣服穿回来，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身旁的人们。
此时，先生的目光虽注视着人群，但他却寻思着，这一切的变化究竟源自哪里。一个意外的发现让先生欣喜不已，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甩也甩不掉的眼睛不知何时不见。短暂的迟疑，先生已明白，那双眼睛就是自己的心。其实，真正在乎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乎。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疑问让先生不由想到老师问他的一个问题，‘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要知道，敌人是阻挡我们前进的人，是我们成功路上的绊脚石。成功是我们每个人都想要的，可事实上，真正阻止我们成功的却是我们自己，你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呢？’。当然，这句话先生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有在意过。当时，听老师这么一说，他开始思索起这其中的原由。可是，思来想去，这都是异常矛盾的。自己
想成功，这是真实的，如此，自己又怎会去阻止自己成功。他想说，这句话错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吞了下去。如果这话没错，那就是自己错了，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自己错的可能性大些，也就选择了沉默。
“是身体，它可以说是一切罪恶的源泉。人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它感到舒服，只不过所用的方法不同罢了。其中，有方法缓和的，也有方法激烈的。于是，就有了好人与坏人之分。可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是在用自己认为对的方法满足它而已。”
“可是，老师，难道你也认为我们应抛弃我们的身体，去寻求灵魂的解脱么？”对于先生的疑问，老疯子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你可听说过‘水乃生命之源’。你觉得对生命，也就是对人来说，水是最重要的么？”
“当然，没有水，也就没有生命，对于生命来说，又有什么会比水更重要。”
“那我来问你，没有我们脚下的大地，水该放哪里，我们人又该站在哪里？”见先生不回答，他接着说：“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最先有的是大地，之后才有水，有生命。因此，对人最重要的是大地，其次才是水。水演化生命，大地承载生命，这二者是缺一不可的。可因为大地无处不在，而且任何人一生下来就拥有它，也就自然而然的忽视了它的价值。现在，你可明白我想说的？”
“是的，老师，我已经知道。身体是灵魂的载体，是一切的根本。没有身体，要灵魂何用。没有灵魂的身体，也不过是片荒芜的沙漠，同样是毫无用处的。可是，我不明白，你之前说它是罪恶的根源，现在却又说它是一切的根本。难道说，你也认为我们的本性，是恶的?”
“不，我只是认为人的身体是恶的，本性，是指人的灵魂。至于灵魂是善是恶，那我就不知道。不过，据我观察，有的人灵魂是恶的，有的人灵魂却是善的。因此，人的灵魂应是可善可恶的。至于什么样的灵魂是恶的，什么样的灵魂是善的，如何塑造善的灵魂以及如何杜绝恶的灵魂的形成，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好，既然老师不知道，那这些问题就交给我。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认真的看着他，先生一字一句的问道：“你说人的身体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也是一切的根本。现在，我正端着这杯毒酒，是喝还是不喝？”
没有避开先生的目光，老疯子淡然的说：“你觉得孔子与老子强么？”见先生点了点头，他接着说：“可强如孔子，也不得不在外漂泊十多载；牛皮如老子，也不得不西出函谷关，远走他乡。不是因为这是他们所想要的，实在是无可奈何呀!”
“难道，老师认为我们应该向命运屈服？”低沉的叹息并没有让先生消沉，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却异常的明亮。
“呵呵，命运虽让人无可奈何，但也不是说不可破解的。不然，孔子与老子何能成就圣人之道。”
短暂的回忆已让他有所明白，想来，又是自己这个身体在作怪。轻声一笑，先生并没有理会它，大步跨进此行的目的地。诺大的书城，人虽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他们或坐着、或蹲着、或站着，看书的姿势虽然有所不同，但对知识的渴望都是一样的。以前，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现在，逛书城，不过是种习惯。游走于书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先生并没有急于去翻阅它们，而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身旁看书的人们。
老师曾说过，书籍虽是古人智慧的结晶，但同样来自生活，与其借助他们的手，还不如自己来。这样虽然会很麻烦，但是，要知道，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有所不同的，那他们所思所想自然也是有区别的。因此，要想真正理解他们所想要说的，同样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此，如何选择，也就因人而异。
来回于人群之中，先生突然想到，人们之所以看书，是因为书中藏有知识。知识是力量，也是人进步的阶梯。这力量让我们足以战胜一切，也让我们成为不可战胜的人。虽然先生也曾感受到过书中的力量，但他发现这力量似乎与他并不在同一空间，也就无法接引到自己的身上，供自己驱使。不过，此时此刻，他想的并不是如何去接引这股力量，而是刚不久自己想到的一句话，‘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自己’。我们若成为了不可战胜的人，不也是说，我们的敌人是不可战胜的么。这突然出现在先生脑海中的信息吓他一跳，它来得是如此的快，却又是如此的根深蒂固，让他无法所驳。这让他的心情很是沉重，究竟是哪里错了，怎会得出一个如此结论。心事重重的他离开书城，因为他发现，它已不再那么可爱。
“老师，你是说，我不应该执著于事情的对与错。”先生很是不解，老师为何会如此说。
“是的，对错，真假，善恶，本就难分亦难辨。与其思索事情的对与错，真与假，善与恶，不如换一种思维，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见先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他接着说：“我们之所以要分辨对错，真假，善恶，是为了只做对的事，不做错的事；只做善的事，不做恶的事。可是，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对或是绝对的错，自然也就没有绝对的善与恶。因此，可以说，一切事情皆在对错，善恶中摇摆，可对可错，可善可恶。如此一来，对于聪明人来说，一切都可以是对的，也可以是善的。”
“可是，老师，话虽是如此说，但若对错不辨，善恶不分，是很容易沉沦的。”先生的反驳让老疯子很是满意，笑着说：“看来，你还没有被眼前的好处冲昏头脑。是的，你说得很对，那你可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吗？”
“享受快乐是人人都会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承受痛苦。承受不了痛苦，就会自甘堕落，如此，沉沦也就是无法避免的。要想随心所欲，不分善恶，不辨对错，强如孔子，也得七十岁才能做到。如此，对于我们来说，如此做，自然是极易沉沦的。”
“是的，你说得很对，但又不全对。人之所以容易沉沦，是因为他们的心迷茫。若我们的心能不动如山，自然是很有可能避免沉沦的，这就是意志的妙用。”
“意志的妙用”先生轻声念道，却难以有所收获，不由问道：“老师，我不懂。”
“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的心是难以动摇的。要打败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破碎他的意志。如此，他也就不攻自破。不过，这同时也是最困难的方法。因为意志是无形无象的，要想破碎它也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可以说，它同信仰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真正信奉神明的人，只要神明不死，他就不倒。同样的，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只要意志在，他就在。可不同的是，信仰只能被动的接受，意志可以继承，也可以自己凝聚。”
“如何凝聚，有何困难。”
“凝聚意志的方法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很复杂。困难，也是有大有小。意志的力量是有强有弱的。弱小的意志如无根之浮萍，一吹就散，强大的意志却也可以同泰山一样坚不可摧。我曾看到过一则报导，说一姑娘为了给一所山村小学建一座桥，不辞辛苦，四处奔走。可以说，这时，这位姑娘就已经凝聚意志，只不过这意志有着诸多的限制，待桥建成之时，也就是意志消散之时。这就正如佛门中的发愿，待他发愿之时，也就是凝聚意志之日。人所发之愿可大可小，意志自然也就可强可弱。意志强与弱的划分，可以根据它所存在的时间长短来判断。正如之前所说，建一座桥虽然很困难，但还是可以做到的。可以做到，需要的时间再多都是有限的。如果那位姑娘能为每一所山村小学建一座桥或是修一条路，那这需要的时间就是很多很多的呀。这时，她所凝聚的意志可以说是很强的。只不过，报导中的信息让我知道，为了建成那座桥，她已经用尽自己所有的才能。如此，若让她为每所山村小学建一座桥或是修一条路，也就是让她背起整座泰山，是不可能的。就是说，意志的强弱是与人的才能高低有所关联的，越有才能的人，凝聚的意志也就越强。之所以要凝聚意志，不仅是为了让我们的心更加的坚定，不为外物所动。更重要的事，人可以身死，但意志却可以不朽，这可以说是古人苦思长生不死的成果。”
“可问老师，什么是不朽意志，这世间是否又存在不朽的意志？”
“我之前所说的是个人意志，可还有民族意志，国家意志，世界意志。在个人意志之上的，是民族意志；在民族意志之上的，是国家意志；在国家意志之上的，是世界意志。可以说，世界意志是超脱与个人，民族，国家意志之上的。也就是说，意志若能融于这世界之中，与这个世界共长存，也就可以称之为不朽的意志。至于是否存在不朽的意志，就我所知道的，有三道。一道是老子的意志，他的意志是仙；一道是孔子的意志，他的意志是儒；另一道则是释迦牟尼的意志，他的意志是佛。”
“那如何凝聚不朽的意志呢？”
“嗯，你知道钓鱼么？”老师的问题让他不解，但他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钓鱼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是什么？”
“要知道是什么，知道谁最善于钓鱼不就明白了。”
“那谁最善于钓鱼呢？”先生的追问让他笑了，不由说道：“现在，谁最善于钓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知道凝聚不朽意志的方法了。”久久的凝视着老师的目光，先生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
每天，迎着初升的朝阳，漫步于林间小路上，这是先生所喜欢的。虽说这是条远路，但若能早起十多分钟，是不会影响上班的。这天，依如往常一样，他又选择了这条路。其实，医院里是安排有住房的，只不过他不喜欢，才在离医院不远处租了一间房。
他所住的小区已有些年纪，但那里安静，整洁，更有一种淳朴、厚重的气息吸引着他，让他作出最后的决定。穿过这条小道，就来到大街上，虽还是清晨，但街上仍不时有汽车飞驰而过。
在先生前方不远处，有着一位踩着三轮车的老人。三轮车缓慢的前进着，老人不时颤抖的身影让人感到他已经很疲惫。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在他躲避一辆路上行驶的小车时，三轮车旁边夹着一根向外延伸的小木屑，它刮到停在路旁的一辆小车。刮痕虽不是很深，却也花费它所有的力气。在小车前方两三米处，因为风的帮助，它才脱离三轮车的束缚。似乎是担心自己的调皮会给主人带来麻烦，它落在了隐蔽的角落，不见踪影。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可不巧的是，这时，车上的人出来了。看到自己的爱车被刮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气愤极了。毫不犹豫的转身，他看到先生正朝着他走来。他又立即看向另一边，自然也就看到没走多远的老人。
一声大喊，三轮车停了下来，他快步跑上前去，不知同老人说了什么，先生看到老人踩着三轮车同他一起回到小车旁。指着车上的刮痕，他语气生硬的说道：“说吧，准备怎么赔。”老人不知所措的看着车上的刮痕，又看看他，似乎还没有弄清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老人的沉默惹怒了一旁的他，他大声的说：“我看着你刮的，难道你还想不承认么？”也许是担心已围拢的人群误会他，他补充道：“我的车本来好好的停在这，我也正在车上打电话，刚才只有他经过，不是他又是谁。”
众人的目光让老人很是尴尬，他断断续续的问道：“那这得赔多少钱呀？”老人肯赔钱了，他自然很高兴。看了一眼那刮痕，他轻声说：“看你也不容易，就赔一千算了吧。”听到这个数字，老人本就呆滞的目光更加的无神了。也许是担心老人会反悔，他指着先生说：“你们不信，可以问这位小兄弟，他一定看到了。”
是的，先生看到了，可即使此时有很多人都在盯着他，可他突然并不想讲真话。“不，我并没有看到这位老人刮坏他的车。”先生的临阵倒戈，让他措手不及，人群的目光也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也许是从这些目光中感受到什么，他迟疑片刻，就上车了。可在上车之际仍不忘回头瞪了先生一眼，这让先生心头一跳，可也仅此而已。他走了，好戏也就落幕，围观的人群走了，老人也走了。不过，在临走前，老人对先生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在感谢他之前说了真话。
当这里只剩下先生一人时，他来到它的旁边。这一次说谎，先生可以说是面不红心不跳，似乎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看来，他已经变了，可这变化究竟是好还是坏了。凝视着那根小木屑，先生久久不语。他发现，他之所以说谎，是因为他知道有人将利用自己的诚实来做一件并不能让他感到高兴的事。他虽能维护他的利益，却也会损害自己的心情。如此，他就只能尊重自己的感情了。想到这的他，有迷惑，也有醒悟，但更多的是犹豫。他不知道，事情一旦开始，能否真如他所料想的一般。这时，他突然想到老师，他曾说过，对于聪明人来说，一切都可以是善的。既然如此，若我能成为聪明人，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么。想明白其中的原由，先生不再迟疑，大步朝前走去。
“老师，舅舅来信，母亲的病又复发了，我得回去。”这些年，母亲的病虽偶有复发，但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儿时丧父，是母亲独自把他抚养长大的。现在，是时候留在她身旁，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嗯，你什么时候走？”轻轻的点了点头，老疯子平静的问道。
“明天”见先生说走就走，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老师，你随我一同离开这里，去我家吧。”
“不用了，我将老死于此。”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先生的好意，这让先生很是无奈。
“老师，为什么？”
“我当年行事，太过激进，多损阴德。如今，能让我遇到你，我已经很满足。”
“可是，老师—”
“你不用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避开先生的目光，他轻声说道。
这让先生的心情很是沉重，虽说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老师的固执让他很是不解。这三年，先生时常问起当年的事，可他却只字不提，将一切都藏在心中。先生不明白，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强如老师，也沉沦了。可老师不愿说，他也是无可奈何。
“老师，这一次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回来了。临行前，您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不，没有了，这些年，我所知道的，都已经教给你。你比我想像中的更出色，以后的路，也一定会比我走得更远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