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排行第九，是爷爷前面生了8个女儿之后“拼”出来的男丁。所以在他小的时候整个家族都捧着他，宠着他。全村人都叫他“九叔″。也有可能叫的是“狗叔″，因为他属狗。我们这儿的方言，“九"和“狗″同音，至于是叫“九叔″还是“狗叔"我无从考究，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他在村里是个“老好人″，村里人说起他，无一不夸他乐观，助人为乐等等。但实际上他是个怎样的人，只有我们这些生活在他身边的亲人才知道。

    小时候，我家的房子在村中间，旁边大约五六十米处有一棵大大的木棉树。每到天气晴朗的中午特别是夏天的中午，经常有出田做工回来的人在这歇息，也有不少带小孩的老人在树下乘凉，而我们这些小孩在树上爬上爬下，好不惬意！那天中午特别热，大约6岁的我准备去找小伙伴玩，快要到大树的时候，小伙伴妙一个箭步冲到我跟前说:“你爸给执头三(外号)他们买雪条吃了。″我定眼一看，果然见到了我的父亲正一手拿着雪条，另一只手正在付钱给一个买雪条的人，旁边执头三等几个小青年人人手里都拿着一条雪条在用舌头开心的舔着。我大喜过望，急匆匆走上前去对父亲说:“我也要一条”。父亲面无表情不理我，他付完钱拿着雪条在一旁吃了，完全当我不存在。我谗了，央求父亲，“也给我买一条吧？″父亲不理我，我又委屈又谗，继续央求道“那给我咬一口吧？″父亲把雪条举得高高的，他的嘴里咬了一大口雪条，也不应我。我想跳起来捉住他的手，可是够不着。村上的大人们都看得莫名其妙。我好委屈！他宁愿买雪条给别人吃也不给自己女儿吃，我讨厌他。不争气的泪水涌了出来，我生气地跑回家同母亲告状去了。后来他回家后，我听见母亲执问他:“为什么请别人吃雪条，也不买一条给自己的女儿？″他说口袋刚好无钱了。“你手上不是有一条吗？″父亲竟然说:“我也想吃，如果给她了，我就没有吃了。″母亲气得发抖:“你根本是一个自私的人，不配做一个爸爸。″……这个就是我的父亲。

    还记得有一年快开学了，但我还没有笔。我问父亲要钱买笔，他却对我说:“走开，我买化肥的钱都还没有着落，还买笔？”他那种不屑的眼神，我永生难忘，最后我哭着跑开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一提起他，村中的人都说他乐观，开朗，乐于助人，谁又想到他对待家人却是这种样子。

  父亲脾气不怎么好。家中兄弟姐妹共4个，在那个年代，其实并不算多，村中有五六兄妹的一大把。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吱吱喳喳对于别人家来说是热闹，可是对于父亲来说是一种要他命的嘈杂，特别是他午休的时候，谁吵谁遭殃，他会生气地用脚大力敲打着床板，突然发出的声音吓得我们魂飞魄散，我们大气也不敢出。有时候我们吵闹的声音盖过他敲床的声音来不及停嘴，他就会恶恨恨地说:“等下我出去，你们全部都断骨。″我们心惊胆颤一哄而散躲到村里其他小伙伴家里去了。别人家的爸爸妈妈大都不在家，都在田里忙活呢。为什么就他那么累，要睡午觉呢？

  印象中他给我的全是不好的记忆，但也不尽是。

    第一次觉得他的好，是我三年级时脚底下生个一个毒疮，走路都走不了。母亲急坏了，叫父亲带我去看医生，他骑着车搭我去隔离村一个土医生那去看，敷了药后在回家的路上，父亲说:“你要记得我对你的好，将来长大后要报答我。″我弱弱地说，知道了！可能当时年龄不大的我常不经意流露出对他的不满他已察觉到了。

  第二次觉得他的好，是那年我考上重点中学五中，他说离家太远，不放心。他发动所有关系将我转学回离家较近的普通中学六中。后来那些在五中读的同学没有一个考入理想学校的，这件事，让我庆幸了好久。

    就这两件事对于别人的父爱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我来说却弥足珍贵。以致后来我成家后，见到他对小侄女以及他养的小猫小狗满眼疼爱时，我都会不忘了挖苦一下他，“你对猫仔狗仔都比当年对我们好。”他一怔，不太自然苦笑了一下，“不是吧？你竟然这样说！″他满眼落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时我的心却像被刀剜一样。

    母亲重病走后的一段时间，我曾经非常恨他。我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回去探望他，也不想提起他。我觉得母亲走得这么早，都是他年轻时不懂珍惜她，以致积怨成疾才得的重病。记忆中的小时候，父亲经常和母亲吵架，有时也会打架，有几次母亲被父亲气晕在柴草堆。可为了不让我们几个孩子见到担心，往往在我们放学回家时，她已强撑着出田垌种菜去了。至于是因为什么吵架？无非就是因为父亲当年在村边砖厂打临时工，母亲叫他辞工不干了回来俩人同心协力种菜去卖，父亲不肯而引发的争吵。那时村中很多外出打工的人都辞工回家种北运菜去卖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的父亲却认为，只要等他转正了，就可以有退休工资领来养老了。每次说到这个问题，母亲都会歇斯底里地喊道:“家里有4个小孩养着，眼前学费都交不上，领那么一点儿工资连盐都买不够吃，那还管得了以后，你现在才三十大几，就想着退休养老？”母亲于是一口咬定他想继续去砖厂上班是贪玩，贪闲(她认为种菜比去砖厂打工辛苦得多)。还有父亲每次领到工资经常会抽出一部分同他的工友凑钱去打公道(喝酒)。他开心了，可是却忘记了家里头的老婆孩子连油都吃不上了。他也从不会想过用他和工友喝酒的钱买点肉回来给年幼的小孩增加营养。每次母亲因为这些问题和他争吵时，父亲就会爆跳如雷，口不择言大骂母亲后就离开了，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家伤心、默默流泪。母亲是个心高的人，偏偏嫁了个不上进，自私，不顾家的男人，怨气颇深。再加上爷爷奶奶姑妈、姑姑全都偏心小叔，分家时最大的哥哥才8岁，二姐5岁，我2岁，弟弟才几个月，听说我们家只分了一笔债和一个锅头以及几袋不够捱到下一春收成的谷子，另外还要母亲自己带4个年幼的孩子。所以苦闷的她总喜欢一个人跑回娘家。我外婆的家离我家不远大约五六千米，可她一去就一整天，经常到晚上7点大几天快黑了才回家。每次回家，她的车尾总绑着豆仔，大米，番薯、芋头，从不落空。我们四兄妹经常坐在门口眼巴巴在等她，担心她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她每次回来都免不了要接受父亲的责骂，但下次又是老样子。虽然这样，但是我们感情的天平永远偏向母亲，父亲就不应该骂人。直至后来我们长大了，生活中的磕磕碰碰感觉让父亲改变了不少，但是他还是一样喜欢喝酒，一样会经常口不择言说一些话来气母亲。母亲的病逝，他绝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直到有一天，小侄女无意间同我说道:“奶奶走后的几个月里，爷爷常常一端起碗准备吃饭就流泪。”瞬间，我的泪水淆淆直下，“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有什么可哭？失去了才知珍贵？"

    好几个月过去后，我回去看他。他已看不出伤心的痕迹，照常下田干活。我的心反倒平静了。想想，他其实也很可怜，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生了好几个女儿之后，才生到他一个男丁，当他如珍如宝，在众多姐妹中简直是“太上皇”。以致养成了懒惰，任性，自私，暴躁的性格。后来爷爷奶奶继续“拼″，又给父亲生了几个妹妹，直至父亲12岁时才又“拼”多了小叔一个男丁，小叔外表俊朗，乖巧、口甜讨人喜欢，又是家里最小的，于是全家人把重心转移去小叔身上去了。再加父亲早已养成懒惰，自私的性格招人讨厌，12岁以后开始全家人不再待见他。“四人帮"时候，他还犯糊涂到带外人到自己家抄爷爷藏起来的古医书。以致爷爷每每说起这件事，捶胸顿足，怎么养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可见他当时的处境并不好过。想到这，于是我对他的恨减了一半。

    在母亲走后的这十几年里，我几乎每个月都回去看他一次，每次也会给他几百元钱作生活费。我成家后，更知道了生活的不易、养育儿女的艰辛。但是对于父亲，我还是无办法理解他，对他之前的行为也无法释怀。昨天哥哥打电话叫我回去食晚饭。临回家时，父亲问我要不要冬瓜，他种有冬瓜。我说不用了，我不怎么喜欢吃冬瓜。他又说，豆角收水了，那没什么给你的了。当时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感觉母亲仿佛从没离开过我。自从母亲病逝后第一次感觉自己也是幸福的，终于也有父亲惦记了。

    父亲73岁了，身上终于逐渐出现了与这个称谓相符的样子。其实我早已明白，即使他什么也给不了我，也给了我生命。我还奢望什么呢？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能阐释及参透这句话的世人又有几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