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隔壁老王

        张三怒气冲冲地从亲子鉴定中心跑出来， 急火火地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日杂商店，买了把锋利的剔骨刀，别在了腰间，才往家中赶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张三拖着沉重的双腿，心乱如麻，丧魂失魄，手里的那张鉴定书，有如烧红的火炭，烫得他如芒在背，惊惶失措。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竟然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张三半信半疑地盯着那张鉴定书，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遍，心如刀绞，悲恸欲绝，只觉着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说起这桩事的缘由，可谓是起于青萍之末，全怪隔壁老王的段子风靡云蒸，惹得张三胡思乱想，疑窦丛生，愈加地瞧着儿子与邻居王二的相貌越长越像，心头不免日益地慌乱起来，这才怀着一丝的侥幸，忐忑不安地做了亲子鉴定，哪想到，结果却是疑虑成谶。

        张三踯躅而行，走到半路，心绪稍作平复，头脑也冷静了下来，不由得在心底下嘀咕起来，虽说已然确认，儿子非自己亲生，但手里无凭无据，也不能硬生生地把这笔烂账赖在人家王二的头上，一旦搞错了，不仅把十几年的邻里之情付诸东流，弄不好，又让自己遭受牢狱之灾。

        思前想后，权衡再三，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张三抽出了那把寒光凛凛的剔骨刀，迎着阳光，端详了片刻，经过几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仰天长叹了一声，勉强平息了心头的激愤，转身回到了日杂商店，好说歹说，终于将剔骨刀退了回去。

        没了趁手的家伙，张三的心也空了，原打算回家质问老婆，把这件事弄个一清二楚，可想起家中那只吊颈母老虎，不禁打了个寒颤，生怕老婆胡搅蛮缠，倒打一耙，埋怨他瞎折腾，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没事找事，花着冤枉钱不算，换来的鉴定结果还不一定准确。想到这里，张三又出了一身的冷汗，就担心冤屈了老婆，那他必定有口莫辩，无法收场了，闹不好还把幸福的生活给葬送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张三迟疑不决，瞻前顾后，尽管不敢招惹自家的婆娘，可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尤其是想起儿子平日里与王二的那股子黏糊劲，心里别提有多别扭了。

      也不怨张三只把矛头指向王二，都因为王二和张三的老婆不仅在同一单位，又同处一个科室，而且王二又是张三老婆的行政主管，两个人十年如一日，清早出门，结伴而去，黄昏归来，如影随行，这般出双入对，卿卿我我，倒让张三觉着自己成了外人，好像第三者插足一样，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活受罪。特别是两家的儿子同一天出生以后，王二更是殷勤备至，放着自家的娃儿不理，却将张三的儿子视为己出，快把张三家的门槛踩平了，有事没事，都要跑过来，逗弄几番，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这些张三都能忍受，而让他耿耿于怀的却是，王二和他老婆眉眼之间，总有那么几分神似，引得邻居们笑称，王二和张三老婆才有夫妻相，许是老天爷给乱点了鸳鸯谱，错送了大好的姻缘。

        临到家门口，张三才拿定主意，准备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只有让他们俩见到了棺材，不得不落泪。

        张三躲在门边，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王二手机 ：“二哥，忙啥呢，老弟闲着无聊，咱们出去搓一顿，咋样？”

        “嘿嘿，你小子咋了，平时王哥长王哥短的，今个为啥喊我二哥了，莫不是把王哥当成了二师兄吧？”王二哪晓得张三的心思，在电话那头嘻嘻哈哈地打趣着张三。

        张三拼命憋着心头泛起的怒气，沉闷地应道：“哪能呀，叫二哥不是显得更亲近些嘛，好了，不多说了，咱们还去老地方，这回我买单。”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吃完饭，张三却拉着王二不松手，说啥让他陪着去理发，王二摸了把脑袋，笑嘻嘻地推辞说：“拉倒吧，我昨天才剃的头，今天还去干嘛，你想让哥哥变成铮明瓦亮地秃瓢吗？”

        张三心里头装着事，哪容王二拒绝，生拉硬拽地把他推进了美发店，又佯装醉醺醺地亲自操刀，给王二胡乱修剪了一番，活生生地把王二的头型弄成了鸡窝状，恨得王二牙根直痒痒，也不好发作。

        拿到了王二的毛发，张三急不可耐地赶到了亲子鉴定中心。

        三天后，当张三拿到了鉴定结果，顿时长出了一口气，果不其然，儿子正如他预料的那般，还真是王二播下的孽种。

        张三手里有了两份过硬的证据，再也不怕他们俩矢口否认，连忙去了日杂商店，把剔骨刀又买了回来。

        当张三理直气壮地打开家门，就见老婆正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忙得不亦乐乎，而王二却盘腿大坐在沙发上，和儿子下着跳棋，自己俨然成了不速之客。

        张三从兜里摸出十元钱，扔到儿子的眼前，大声豪气地叫道：“儿子，去附近的网吧，多玩一会。”

        儿子欢天喜地的跑出门去，王二却不解地问道：“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咋能惯着孩子去网吧呢？”

        “哼，不去网吧，还能去哪，难不成把他送到你家，才和你心意吗？”张三冷着脸，哼着应道，又从包里取出两张鉴定书，啪地拍在了茶几上，“你们这对狗男女，开开眼吧，这孩子还指不定是谁的儿子呢？”

        老婆听着张三的口气不对，赶紧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瞪着张三，横眉立目地喝道：“他发的哪门子疯，皮子又紧了吧？”

        张三并不还嘴，拿眼瞥着那张鉴定书，满脸写着鄙夷。

        张三老婆捏起那两张纸，莫名其妙地瞧了几眼，不由得大惊失色：“张三，你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一张是我和儿子的，一张是王二和儿子的，这两份亲子鉴定摆在你们的面前，我就不信了，你们还敢抵赖不成？”张三用手握着腰间的刀柄，恶狠狠地嚷嚷着。

        张三老婆竟没像以往那般勃然大怒，却突然瘫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张三，你个王八蛋，老娘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啥要往我们俩的头上扣屎盆子呀？”

        “事实胜于雄辩，你他妈的就别再演戏了，老子受你半辈子的窝囊气，今天也豁出去了，你们敢给老子戴绿帽子，还把老子当猴耍，那就休怪老子不讲情面了。”张三怒吼着，瞬间拔出剔骨刀，抵在了老婆的脖颈间。

        两口子刀兵相见，王二却泰然自若，神情笃定，慢悠悠地念叨了一句：“兄弟，你误会了，哥哥有句话，不知你想不想听？”

        “哼哼哼，你说，老子倒要听听，你还有啥话可说，别看你是个小领导，再想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糊弄老子，做梦去吧。”张三用刀挟持着老婆，听闻王二发问，扭头嗤笑了一声。

        王二紧皱着眉头，轻叹了一声：“唉，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忍了好多年，今天再不一吐而快，和盘托出，恐怕张三兄弟过不去这个槛了啊。”

        “有屁快放，老子没心思和你们扯闲淡。”张三占了理，底气十足，斜楞着眼，没好气地骂道。

        王二不经意地抹了把头发，低声念道：“兄弟，你和你老婆全都蒙在鼓里呀，其实，我和你老婆是亲兄妹啊。”

        王二此言既出，刹那间把张三和他老婆全给击晕了。

        张三傻愣愣地瞅了瞅王二，又瞧了瞧自己的老婆，两个人确有相似之处，但又怕被王二蒙混过关，紧跟着恶声恶气地叫道：“胡说，你们既然是亲兄妹，为啥不相认？”

        “唉，兄弟，你有所不知呀，我和你老婆的父母早亡，而哥哥的养父母却还健在，养恩大于生恩啊，我之所以不肯相认，就担心惹得两位老人伤心啊，这才对你和你老婆，对了，还有你家的娃娃，多方照顾，却又不能说破，哥哥心里的苦，你可明白？”王二低垂着头，面色戚然，动情地倾述着苦衷。

        张三老婆听罢，也震惊不已，声调颤抖着问道：“王哥，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啊？”

        “你那时候还小，咱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父母就把我送给了别人来养，之后的事情，你们两口子也都知道的，我千方百计地搬到了你家隔壁，又把你调到了现在的单位，就是想让妹妹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好让哥哥我放心啊。”王二泪流满面，抬手抚着张三老婆的秀发，哽咽地絮叨着。

      张三的情绪也被王二给感染了，顺手扔掉了剔骨刀，抱着老婆和王二失声痛哭，还不住地扇着嘴巴，磨磨叨叨地骂着自己眼瞎，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竟然不识自家人。

        “好了，别作践自己了，不知者不怪，都是一家人，日子还长着呢。”王二扯着张三的手臂，温和地劝道。

        张三擦干了眼泪，又捡起那把剔骨刀，扭头冲着王二叫道：“你们等着，我去把刀退掉。”

        说着，张三慌不迭地出门而去，奔向了日杂商店。卖刀的商家这回却死活不给退了，张三只好兴冲冲地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叨咕了一遭，原本想博得卖刀人的同情，谁知竟被卖刀人嘲笑了一通，说张三是个傻缺，哪能因为几句轻飘飘的搪塞话，就认定了王二是你的大舅哥，再说了，你也不是孩子的亲爹啊，干嘛还高兴得像个孩子，不如先把刀留着，保不齐日后用得上。

        刚才光顾着洗脱王二的嫌疑，张三却把自己不是孩子他爹这个茬口给忽略了。

        卖刀人的话，句句在理，刀没退成，谁知又将张三对王二的疑心给勾搭了出来。

        张三不动声色地藏了根老婆的发丝，又去了趟亲子鉴定中心，等他拿到了鉴定结果，这回还真傻了眼，王二和老婆竟然毫无干系，气得张三七窍生烟，火冒三丈，又握着那把剔骨刀，往家中跑去。

        家中的场面一如既往，老婆仍旧在厨房忙着餐饭，王二搂着张三的儿子，坐在沙发上，闹成一团。

        张三手里紧攥着剔骨刀，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掏出十元钱，冲的儿子喝道：“出去玩。”

        儿子瞅着满脸怒气的张三，没敢吱声，接过钱，一溜烟地跑出了门。

        张三几步走到了王二身旁，取出那张鉴定书，扔到了茶几上，又把刀摔在了那页纸上，厉声叫道：“王二，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看你还有啥话说？”

        王二不慌不忙地把刀挪开，拎起鉴定书，仔细瞧了几眼，又摇了摇头，起身就要出门，却被张三给拦下了：“王二，你他妈的当我是傻子吗？”

        “唉，兄弟，事到如今，哥哥也不想再隐瞒真相了，容我回家取件东西，你见了之后，什么都明白了。”王二哭丧着脸，情绪低沉的念道。

        张三顺手抄起那把剔骨刀，顶在了王二的胸前：“想跑，没那么容易，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个清楚，谁都别想好，哼。”张三涨红了脸，怒不可遏地嚷嚷着，又将手里的刀，往前送了送。

        “张三，你疯了，为啥对我哥动粗？”老婆闻声走了过来，伸手要去抢张三手里的剔骨刀。

        没等张三答话，王二抬手握住了刀柄，挤出点笑容来：“嘿嘿，兄弟，我跑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哥哥如果一去不复返，你就去找我的父母算账，怎么样？”

        张三听他这么说，兀自一愣，老婆趁机夺下了剔骨刀，把张三推搡到一旁，王二连忙抽身而退。

        张三气鼓鼓地坐在沙发上，捡起剔骨刀，冲着老婆嚎叫道：“你们两个混账的东西，满嘴的谎话，竟敢拿老子当猴耍，这回看你们还想出啥幺蛾子？”

        没等老婆出口询问，王二推门而入，走到张三的身前，从怀里拽出两张纸，递到了张三的眼前。

        张三紧握着刀柄，探头去瞧，就见其中的一页纸上，赫然印着一行字：经DNA比对，张三和王二的儿子为父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