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完这支舞说再见（2）

    脑海中的这个故事有无数种版本，写下的只是其中之一。

跳完这支舞说再见（2）

      一诺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热情的招呼吓了一跳。她选这间健身房就是因为他们不大，而且生意清淡，尤其晚间时段没什么人气，能让她在几乎私密的空间里发狂发疯发泄，随意用什么狰狞的表情跑上一小时。刚开始跑的时候她的头脑里还残存着当天工作、生活、家人和闺蜜的余音，脑子里运转着方案ABC，等到跑完五公里后，什么ABC，统统随着汹涌的汗水从头顶蒸发掉了。脚步变沉重，呼吸声粗重，双臂在身体两侧夹得更紧，杂音消失了，脑袋放空了。只有脚步随着跑步机的履带机械地抬起、落下，又抬起又落下，如同钟摆一般匀速运转，节奏丝毫不乱，这个时候是真正地享受跑步的时刻。随着跑步机数字跳跃到十公里以上，脚步开始越来越不坚定，有点打滑，后背上瀑布一般落下的汗水拖慢了动作的流畅性，眼皮上冒出来的潮气水雾使得视线越发朦胧，落地窗外城市的摩登夜景越来越模糊不清。直到吐出最后一口胸中积压的废气，整个人由浑浊变清澈，歇斯底里的情绪被彻底撕成碎片抛在脑后。跑完后洗个澡，一切归零，真正的一诺才活了过来。她一直觉得这个健身房是她的心理诊所。从进来到出去，她不需要说一句话，也很少听到什么人讲话，除了门口的电子读卡器的嘟声还有器械运转的声音，没有什么讨厌的背景音乐，没有教练高亢的鼓励口号。在这家健身房近两年，她几乎没有跟其他客人打过一声招呼，也不需要。突然被人在更安静的茶水间大喇喇的招呼，还真是差点跳了起来。

    “Hi，it’s me who borrowed your cigarettes in that morning! remember？” “哦？哦，哦！”是那个“肉桂男”，确实是！一诺抚了抚胸口，翻了个白眼，“吓死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看到你太激动了，我声音太大了。” 恢复了冷漠脸的一诺心里翻起无数的疑问，但是表面上看不到一丝痕迹，冷静，沉默，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疑问，就像被丢进一颗石子的湖面，很快抚平了涟漪，恢复成了镜面。“你在这干嘛？”一诺一边喝水一边好像随意地问了一句，“肉桂男”取了一杯冰水边喝边说：“我在跑步，也在找你。” 一诺再也装不出平静冷漠脸了，挑高了眉毛，一脸惊讶。“别怕别怕，我不是跟踪狂，我是借烟的时候看到你健身包上的logo，本来想第二天去咖啡店还你的人情，谁知道一个紧急任务出差到今天下午才回来。我就到这儿来碰碰运气了。”这个男人有点急着解释，手里的冰水洒了一点。一诺看着灯光下这个男人垂下的浓密的睫毛，嘴角弯起的弧度，摩挲着纸杯的修长手指，戒备心无缘无故得消失了大半。心想，是坏人你也未必打得过我，打得过我你也未必跑得过我。谁知道这句话竟然脱口而出，一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果然跑完步就是太过于松弛了。“哈哈哈哈哈哈，好吧！我们不打也不要跑，我请你喝一杯，还你人情！”一诺刚要开口反对，一根手指伸过来在她眼前晃悠着，“我坚持！ok？”一诺只好勉强挤出一句：“好吧，一杯哦！”

      洗澡的冷水一冲，一诺冷静了很多，有点进退两难。疑问也像热泥浴里的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出来，又噗噗噗噗地破掉，一诺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肉桂男借完烟后，她心烦意乱的心情，跟现在一模一样。

      一诺一出门就看到了肉桂男修长又结实的身影，一身轻薄的Boss灰纹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敞着，他一边表情轻松地打电话，一边无意识地踱来踱去。凭一诺多年的工作经验，这三十出头，有点帅气，在CBD出没，穿这种装束的男人不是做财务、法律、公关的，更不会是销售、市场或物流的，最可能的大概就是人力资源方面的了。可能感觉到一诺的出现，他对她挥了挥手，很快挂了电话。一诺突然有点紧张起来，今天周三，早上按照自己的衣柜排列顺序穿了这套衣服，深紫套裙，里面穿了一件白底淡紫色花朵的真丝衬衫，运动完，有点燥热，她没有穿外套，搭在手里，黑色的YSL皮包不大，隐没在外套底下，肩上挂着黑色的健身包。她知道自己在审视别人的时候别人也会一样审视自己。这让她忽然不自在起来。

      肉桂男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眼睛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闪着灼人的光芒，一诺不由得想后退。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一诺的健身包，一诺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赶快说了一句谢谢。“我刚来新加坡几天而已，不熟附近的酒吧，你推荐一家你喜欢的吧。最近被时差搞的乱七八糟，睡不好。你陪我喝一杯可帮了我大忙了。” “有一家不错也不远，走过去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四月的天气，很快一诺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这家酒吧是真的近，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小小的黄色的招牌。室外一排高脚凳，木桌上是暗黄的小烛灯，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爵士乐，“Pub！简单直接！” 一诺对肉桂男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他好看的嘴边浮起盈盈的笑意，一诺不禁要推翻自己之前的判断，他可能不到三十。

      一坐下来，一诺就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要点什么合适了。她之前从没想过这还是个难题。当然，一诺很清楚pub的礼貌或是潜规则。一般商务往来的年轻一点的客人应该喝啤酒，资深一点的喝红酒，Boss级别的就是威士忌之类的，女士一般会喝香槟或鸡尾酒，而朋友死党之类的随便喝什么。一诺还从来没有跟这样一个说不清是商务还是朋友的人一起喝过酒。手里的酒牌翻过来又翻回去。“我要一杯Black lable吧，你呢？” 幸好幸好他先点了，最好最合适的办法就是回答“跟你一样”！哦耶！

      熟识的酒保很快端来两杯酒。俩人举杯后，一诺尴尬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称呼？”两人相视几秒后突然大笑起来。肉桂男举杯碰了碰一诺的杯沿，“William wu ，你可以叫我Will，我爸妈是台湾人。他们年轻时移民美国，所以我一直被叫英文名字，我的中文名字叫吴亦平，很少有人叫。我来新加坡做一个月的短期培训。” 礼尚往来，“李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中国人，两年前外派新加坡。”“我猜得到，你的中文太标准了！” “这太没有难度了吧，你猜猜我是做哪行的吧？”一诺突然有点玩兴。可能是今晚月光出奇得美，酒吧音乐正好是她喜欢的，身边的这个人又充满了神秘感。Will 转了转杯子，把手放在腮边，盯着一诺的脸，一副让我好好猜一猜的架势，一诺的突然有点脸红，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不由得垂下眼睑，玩弄着那块杯垫，等到她抬起眼睛，刚好撞到Will盛满了温柔甚至有点怜爱的目光，“Fuck！人怎么可以有这样一双迷人的眼睛，简直就是犯规。”“我猜到了，你是做财务的。” “啊？！不可能吧！”一诺瞪大眼睛，我的职业不可能这么明显吧！该我李一诺来扳回一局。“你是HR！”轮到Will惊呼连连了。李一诺乐得不行，尼玛职业病，都病得可以看出来了。“我确实是HR，做培训的。”“ 噢，怪不得，很会跟陌生人打交道。” “哈哈，我就当是赞美咯！”

      很快一杯酒喝完，再来一轮。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确切地说是一诺放松了许多。Will拿出一支烟递给一诺，顺势掏出打火机凑过来，点烟的时候，一诺闻到他白衬衫淡淡的松木味儿，有点走神儿，不知道是自己的脸刚好触到will的手，还是will的手刚好略到她的脸，心里有点慌。第三杯喝完，人已经有点发飘，音乐换成了经典的老爵士歌手的what a wonderful world。觉得热的Will早就脱了外套，把衬衫领口的扣子又解开一粒，卷起了袖子。好看的脸和犯规的眼睛躲在两层烟雾后面让人仍然无法直视。“我喜欢这首歌，让人发觉世界的美好。” 如果不是这样的氛围，一诺永远不会跟刚认识的人说这样煽情的话。而Will竟然点点头，说“我也是。”俩人都静静地听起了音乐，丝毫不觉尴尬，也没有交谈。一曲听完，一诺的眼睛已经雾气蒙蒙，而Will的眼光有点黯然。

    该走了！

    回到家，一诺踢掉鞋子，也没有换衣服就一头扎到床上。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离开酒吧后Will握住时传递过来的温度，心跳比平时更快更强更大声，温度奇高的脸埋在凉丝丝的被子上也没有降下来一度。既不是第一次约会异性也不是一次亲密接触，难道是酒精的作用？是跑上楼太快的缘故？难不成是will？

    例外地李一诺没有睡前在电脑上敲下今天的日记，她不知道怎么记，发生了什么。半梦半醒间，李一诺的脑海浮出一个情晰的念头，我心烦意乱的不是Will，是第一次在咖啡厅看到的他手上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