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威将沈维忱送交军管会,“918”案件破案线索又回到了原点。破案小组肖还是到电信局查9月18日接站的电报,希望从中发现线索。除上海外还有昆山、苏州、常州、南京等城市发出的9月18号接K118次电报一共三十八封,逐个排查没有一个与沈维忱有关。
上海制药三厂那边也有了回信,丁勇浩来电话说,经过多方了解,沈嘉兴在外地没有来往密切的亲属和朋友。一个看似简单的案件怎么像是走迷宫?走着走着前头就没路了。
费了这么大精力还是没有找到郑板桥的那幅真迹,肖威有些泄气了。当下革命形势发展的迅猛,各地红卫兵的矛头已经指向省市委了,他觉得不应该为一幅画窝在这里耗费精力。他对自己说:该放手时就得放手,再不放手就耽误大事了。
作了放手的决定后,他与父亲通了电话,在电话里他简略地讲了一下案情然后向父亲求教。肖峻山对儿子也像对下级讲话一样,他总结了三点意见,他说:“一,资本家完全有可能一赌气真的将那幅画烧了。他说,我搞土改时就遇到这样一个老地主,他宁可放火烧了自家的房子也不愿意让贫雇农住。二,上海人多疑,不可能将重要的东西存放在关系一般的亲属或朋友家。三,上海人,尤其是上海知识分子,大都自私胆小,那个姓沈的大学生至死不招也许是真的没带东西。所以说,你别费心思了,回上海干正事去吧。”
放下电话肖威思索了良久,他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难怪人说姜老的辣。
但就这么走了他又有些不甘心,他决定走之前组织人再一次查抄沈维忱岳父家,看看能不能得到意外收获。他来到联络处征求郭彦彬意见,郭司令说:“肖队长,李常喜家已经查抄两次了,咱们有必要再抄一次吗?”
肖威说:“你这样想啊,没准他们也以为不能再抄了,就把东西从不十分安全的存放点取回来了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明天早上你给我找五个人,吃完早饭就去,估计没什么大件可抄,就不用借车了。”
见肖威出去了,郭司令手下的一个人说:“电影《南征北战》你们都记得吧?里面那个张军长在摩天岭撤退前对我方阵地打炮。咱们的师长说:‘完全没有目标的瞎打,不好,敌人这是要跑。’”
郭彦彬问:“你讲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笑了说:“我觉得肖队长也是要跑了,明知道抄不出什么来,他还要抄,这不是乱抄一气么?”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起来。人的劣根性之一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一开始联络处的人对首都红卫兵肖威还表现得很尊重,对他讲的“918”大案也挺重视,对他的手段也佩服。后来见他无中生有的给沈维忱定性,后来又用一张报纸将沈维忱的现行反革命案做实,有些人心里便不佩服了。
想立功也不能这样啊?什么变天帐、什么委任状、什么敌特名单、什么联系密码、说得惊天动地,原来什么都没有,只是他的一个人的猜测。再有,我们长春的红卫兵凭什么要听你指挥?沈嘉兴是上海资本家,假定挖出他是特务功劳也是你肖队长的,有我们什么事?
沈维忱是不是反革命大家心里都有数,肖威说的那句“说他是反革命他就是反革命”其狂妄自大有点像曹操的那句名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过后一咀嚼有点不是正味儿。
红卫兵也不都是冷血,一部分人背地里开始议论肖威了:为了逼没影的口供就把人家打成反革命这也太缺德了。
郭彦彬对什么“918”大案也有点懈怠,对肖队长也有意无意的摆一下司令的架子。
李常喜被定为反党黑帮后家被红卫兵抄了两回,除了生活必须品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抄了,所以对肖威这次带人来抄家李家人显得并不惊慌。
李常喜当了好几年的文化局长,单位发的、新华书店赠送的书不少,虽然经过两次抄家,书架上的书还是满满的。什么《马克思全集》、《列宁全集》、《毛泽东选集》、《鲁迅全集》,这些书都挺新,好像一次都没有翻过。还有一些是没有受到批判的小说,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绞刑架下的报告》、《牛虻》、《艳阳天》、《金光大道》等,全都是革命书籍,涉及封资修的一本也没有。
尽管这次检查的仔细,书柜、床铺、箱包等都认真查看(就连手电筒后盖都拧开看了看),却没有任何收获。日记没有、信件没有、旧书没有、杂志没有、画没有、古董没有、金银首饰更没有,抄什么?李常喜家确实没什么可抄的了,总不能将生活必须品被褥衣服锅碗瓢盆抄走吧?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抄家的红卫兵有些累了。郭彦彬派出的三个红卫兵干脆坐在椅子上不动了。肖威在李辉兄弟俩房间的一头沉写字台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红卫兵袖标,不知哪根神经触动了他,他拿起袖标看了看,红地黄字的红卫兵袖标是全国统一式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个袖标采用的是水印,大字下面的小字是“七中铁流造反团016号”。
李辉串联回家后,杜大海派人来跟他说:“只要你贴一张反戈一击,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的大字报,你仍然是光荣的红卫兵战士。”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他将红卫兵袖标摔给来人,嘴里骂了一句:“滚!”通知他的那个初二学生转身跑了,他检起掉在地上的袖标,随手扔到抽屉里。
这次肖威领队的红卫兵在李常喜家没抄走一件东西,对宋春杏也没有恫吓,临走时其中一个红卫兵甚至还调皮地说:“打扰了哈,你们自己收拾吧!”
第二天,肖威没跟郭司令打招呼,与两个助手来到了七中。
七中大楼内没有多少人,走廊显得有点冷清。他们只问了一个学生就找到了铁流造反团。
所谓团部,其实极其简陋,三张桌子,十几把学生椅子,桌子上的一台油印机是造反团全部家当。
一个女生在蜡纸上刻字,两个带袖标的男生坐在桌子后面议论着什么。
肖威拿出证件作自我介绍,团长杜大海见是首都大学红卫兵找他来了解情况有点受宠若惊,连忙说:“来来来,请坐,请坐。春盛,给客人倒水。”
肖威说:“噢,我们不渴,不用客气。请问,李辉是你们造反团的吧?”
杜大海以为李辉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于是解释道:“李辉呀?一开始他确实是我们团的,串联回来后因为他父亲的问题,我让他写个与反动家庭决裂的声明,他不肯写,我就把他除名了,所以说他现在跟我们团没有任何关系了。”
肖威问:“串联时你们在一起?”
杜大海说:“是啊,那时候他还是团里的核心呢,他学习成绩好,比我们高一届,知道的也比我们多。”
肖问:“你们都去什么地方了?”
杜答:“我们串连的比较早,九月初就走了,当时胆小没敢往远了走,就去了天、南、海、北四个大城市。”
肖:“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九月十七号早上离开的北京,九月十八号中午到的家了,刚好一个月。”
肖威有些惊异了:“怎么?九月十八号?你还记得不,那天你们是几点到的长春站?”
杜大海说:“嗯,记得,因为就我带手表了。记得当时我看了两遍,火车没晚点,十一点五十八正点到的长春。”
肖威说:“中午没有北京方向到站的车呀?十一点五十八那不是从上海开过来的K118次吗?”K118次进站时间肖威记得清楚。
杜大海说:“对呀,我们坐的就是K118次啊。”
肖威听罢更惊讶了:“怎么,你们坐的是K118次?说祥细点,你们怎么会坐这趟车?”
待杜大海讲完了去天津换车的缘故,肖威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沈维忱一定是在车上碰到小舅子李辉了。可是东西呐?东西转移到哪儿去了?他问:“李辉在车上是不是碰到一个熟人?”
杜大海说:“在天津站上车我们是两个人上一节车厢,因为车上人多嘛,为的是抢站地方。下车前我挨个车厢看了一遍,都没有坐。我不知道李辉碰没碰到熟人,我和他不在一个车厢。”
肖威急切地问:“你说是两个人一组,那谁和他在一起?这个人现在能不能找到?”
杜大海说:“和他在一起的是个女生,叫杨志萍,他俩是一个班的。我们回来后李辉不来了,跟着杨志萍也退出我们团了,她家在哪儿住我还真不知道。”
肖威问:“杨志萍为什么要退团?”
杜大海笑了,说:“他俩是从幼儿园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恋人,串联期间他俩一直旁若无人双出双归。李辉不来了她怎么会来?”
肖威说:“你这个团长不行,怎么也不规定几条纪律?你就任由他俩这么放肆?”
杜大海说:“他俩的父亲都是大干部,一个是公安局长,一个是文化局长。李辉解释说他与杨志萍是亲戚,出远门哥哥照顾妹妹不犯毛病。我爹就是个工人,我不好意思说得太过份。”
肖:“他俩是什么亲戚?”
杜:“他没说,我也没往细了打听。”
本来打算走了,没想到又出现了这条线索,唉,前些天我怎么没想到中学生串联这挡子事儿呢?一门心思调查沈嘉兴有可能给谁打电话,原来是我把他们估计得过高了。是呀,他们怎么能想得这么周全?怎么能布置得天衣无缝?看来没堵截到箱子(或手提包)完全是个意外,是下车时他小舅子帮他拎包,出站时见姐夫被抓,李辉便吓得溜走了。长春这些个蠢货只在出站的人群中寻找谁是沈维忱,完全没有注意他身边(后)那个拎包的红卫兵……
肖威想,事情的真相应该是:李辉见姐夫被抓意识到箱子里的东西危险,回家后又看到自家被抄父母成为黑帮,他害怕了,把箱子(或包)送到女朋友杨志萍家,因为杨志萍的父亲是公安局局长,东西放到她家安全。对!就是这么回事。
出了七中,肖威对俩助手说:“回去跟郭司令那帮人什么都不要讲,这次我们要来一次突击,我判断东西一定在那个杨局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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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见怪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