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色衬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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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零一三年初夏，我穿着一件海蓝色带有橘黄色小斑点的新衬衣去上学，刚走进班里就看见坐在第三列第一排的一名少年穿着同款衬衣。

“你怎么和我穿一样的衣服？”

“是我先买的！”

我与少年异口同声地说道。

关于这件海蓝色衬衣是谁先买的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便约定下次谁要穿这件衣服来上学得提前跟另一个人说一声，避免撞衫的尴尬。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我们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丑，所以第二天又默契地穿着那件海蓝色衬衣一前一后走进高一（16）班。在同学们的“吁”声中，我红着脸蹑手蹑脚地走到少年身旁坐下，身后传来初中同学吴鳕的窃笑声。

“叶XX，你明天还是换一件衣服吧，我觉得吴截穿着比你帅。”

“没错，这件衣服更贴合吴截的肤色，看上去比你阳光帅气多了！”

听她们这么一说，我忽然对这位平时没什么交流的同桌充满了好奇。

少年叫吴截，是我高一时期的同桌，也是班里的劳动委员。他有一张小马脸，宽刀眉，圆头鼻，双目炯炯有神，脸颊没多少肉，笑起来很像姚明的表情包。他的身子精瘦，手臂和小腿肌肉强壮且紧实，能连续做三十多个引体向上，立定跳远能跳两米左右。他的学习成绩稳居班级前五，年级前三十，是班里体能与智商都处于顶尖水平的存在。他乐于助人，会不厌其烦地给同学一遍又一遍的讲解难题，声音特别温柔且干净，很受同学欢迎。

吴截是个理科狂热派，且脑子特别灵光，再难解的证明题都能在五分钟内找到突破口。哪怕是讲课速度堪比火箭的物理老师，他也能轻轻松松地跟上她的节奏，甚至还能跟她进行三十秒左右的互动。连物理课代表都做不到这种事。他总能在六点之前到校预习功课，数理化生课本上计满了笔记和公式，上课永远坐得端端正正、目不转睛，大小课间很少见他与人娱乐，就连晚自习过后都要学到二十二点多才漫不经心地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有时甚至会学到保安上来催促才离开。

我虽然跟他做了一年同桌，但自己对学习这件事远没有他上心。

唯独向他请教数学难题这件事我特别积极。

他从未嫌我烦，或笑话我脑子特别愚笨。

我依稀记得有一道大题是只给了a、b、c、d四个字母和两个赋值，然后让求a+b+c+d的和是多少？吴截非常耐心且细致地给我讲解了三次，巧的是之后两次数学随堂测验都有它，更巧的是我两次都没能把它解出来。我为此感到愧疚，他却苦笑着说自己很对不起我。这让我无地自容。在我通过死记硬背好不容易才把它记熟了，接下来的每一场考试却都不曾见到它了，连类似题型也没有。

吴截倒是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跟我说：“没关系，多给你讲几遍对我来说也算是复习了。”

但我实在是没脸再向吴截请教数学题了。

自己根本就是在浪费人家宝贵的时间。

于是，我开始在课间埋头看《青年文摘》《读者》等文学杂志，或写写校园小故事。在吴截闲着的时候，我就趁机找他比赛掰手腕，每次中途都会有两个平时跟他玩得来的男生加入。吴截看着瘦，力气却是极大，我们三个男生轮番对他进行车轮战才能险胜一把。我与他一对一掰手腕持续两周未尝一胜。在我发奋锻炼手腕再次发起挑战时，他已经比腻了，死活不肯再战，只能就此作罢了。

经过讨教数学和掰手腕比赛，我与吴截渐渐熟络了，便很自然的互加QQ好友。我放学不再去食堂，而是跟着吴截一起到一中南门小吃巷内一名善良实诚的胖大娘的小饭馆包月，一个月一百块，每周五会额外加餐一颗红烧狮子头，比学校食堂实惠许多。他的饭量很大，每顿至少要干两大碗饭，不把桌上的菜消灭干净绝不下桌。我猜测应该是他平时锻炼和学习消耗太大了，需要补充很多能量的缘故，或者是家里从小教育他浪费粮食很可耻的原因？反正，我是已经深受他的影响，每次吃饭都很自觉地执行光盘行动。

吃过饭之后，我们便一起在校园内漫步，有几次正巧又同时穿着那件海蓝色衬衣，总会吸引路过的学生诧异，或惊奇的目光。我们不仅没有在意，反而在“文化园林”中互相拍照留念。他就像一名专业照相师一样指挥我做出投篮的动作，一会儿又让我背靠着路边的桂花树仰头望天。这家伙不仅学习与体能双优，就连拍出来的照片都很有意境。

放学后，我不再着急回家，而是陪吴截一起在教室里写作业，有不会的题正好可以问问他。那段时间，我经常二十二点之后才到家，但妈妈不仅不会生气，还夸我总算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其实，我除了叫吴截帮忙讲一下不会写的理科作业以外，其他时间都在看杂志、写故事。

我只喜欢文字，他才是真正的把心思几乎全放在学习上了。

为什么会用“几乎”呢？

因为我在临近高一半期考试时发现吴截并非能完全抵御外界的诱惑，所以才会用“几乎”这个词。

那段时期我迷上了一部台湾家庭生活电视剧《两个爸爸》，正巧自己当时已经用上了智能手机，且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从网上下载视频这项技能，便经常晚上在家里用WIFI下载好最新剧集，白天在教室里利用课余时间观看。

某个大课间，刚写完功课的吴截转头询问我一直盯着手机傻笑什么？就不小心看到了这部剧。我当时没多想什么就一边给他介绍剧一边邀请他和后桌两位女同学一起观看，四个人很快就被双男主与小女主的欢乐日常逗得合不拢嘴，便都迷上了这部剧。吴截更是迷得彻底，熬夜追剧追出了黑眼圈，上课都忍不住打瞌睡。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内疚极了！

我尝试劝吴截适当追剧，别误了学习又伤了身体，可他不仅不听劝，还返呛我一句多担心自己的成绩。

我心里又内疚又气，一整天都没有搭理他。

但是半期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发现自己确实多虑了。吴截的考试成绩不仅没有因熬夜追剧而落后，语文成绩还突破了一百三十分，总成绩班级排名前三。我自己最擅长的语文成绩却掉了整整二十分，作文更是仅有三十分，是入学以来最低的一次。我低着头从班主任手里接过试卷时，还被他瞪了一眼。

吴截脸上挂着笑，没有说话，我也红着脸不说话。

也许，这就是有天赋跟没天赋的区别吧！

吴截在学习上很有天赋，而且所有科目的底子都特别扎实，所以无论受到外界什么影响都无法撼动他的成绩。与之相反，我在学习上既没有天赋又抵挡不住外界各种诱惑，稍不留神成绩就会断崖式下跌。

即便如此，吴截在与我交往时从未露出嫌弃之色，更不曾摆出学霸的架子。即使我们因为一些小事产生了小摩擦，到了第二天依旧可以像无事发生一样骑脚踏车、打羽毛球、闲聊闲逛……遇见吴截，认识吴截是我高中生涯唯一的幸运与幸福。

但我明显没有想过去珍惜这段友谊。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我去了文科班，吴截去了理科班。我们之间仅隔一层楼，但我只是新学期第一个月偶尔下去找过他，后来逐渐融入了新的班级，便在不知不觉中遗忘了他。想来，他可能也遗忘了我，分科之后从未主动联系过我。即便在人海中望见了彼此，也只是像老友偶遇一般平平淡淡的闲聊两句，便匆匆互说再见了。

升入高二过后，我拥有了新的圈子，却渐渐失去了学习与锻炼的动力。肌肉一天比一天松软无力，肚子也逐渐变得圆润，穿的衣服也从L号变成了XL号。

我再也穿不上那件海蓝色衬衣了。

我时常还能在人海中望见那件海蓝色衬衣，却提不起勇气出声跟那名留着清爽碎发的少年打招呼，唯有离得近了才会尴尬地向他道一声好久不见。

少年依旧是像遇见老友一样热情地回应，然后顺便询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婉拒了他的邀请，独自游离在人海中。

半路回首，望见少年那宽厚笔挺的背影快步走进胖大娘的小饭馆，我不自觉地露出淡淡的微笑，又转头一蹦一跳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