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

玫瑰女人

1

2009年年尾，苏流光读大三，开始了他的初恋。那时他的同学大多数都在情场历练了很久。流光也是因为独来独往到了寂寞难耐的地步，心里痒痒，才下很大的决心走入恋爱的围城中去。

但在那时，班中的名花们都已有主了。流光绝没有勇气去为这些名花松松土，最后将目标锁定为隔壁班的余韵薇。

余韵薇并不是广州人形容无人要的东西时所谓的“卖剩蔗”、“箩底橙”，反而是一个面容姣好、气质冷艳的高傲女孩。因为是个冷美人，不苟言笑，所以一个又一个的追求者到最后都是失望而去。离开一批，又来一批，结局还是一样。所以久而久之，就没有什么人对她动念了。

苏流光尝试着和她来往，一开始免不了碰一鼻子灰。流光发挥不折不挠的革命精神，总是找机会与她交谈。本来是要追求她，在行动的过程中忽然没有了这个想法。他想，能和她交上朋友就已经不错了，不过我要先改变她这种孤僻的性格。他要让她变得开朗，而不是像现在她这样郁郁以终日，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开心日子过一样。

流光的不懈努力没有白费。余韵薇从对他爱理不理，到说几句话，从说几句话到说很多话。两人顺利成了朋友，韵薇觉得流光是真心实意关心她的，心里有什么话都对他说。她的性格也逐渐活泼起来，甚至愿意参加很多集体活动了。

旁观者们见苏流光居然可以打动这个冷美人，都觉得十分惊讶。于是，很多曾经的追求者们又死灰复燃，以为别人咬动了，自己的机会也就来了，蜂拥而至。余韵薇没有让他们看到希望，结果这些人又相继离去。这些人在一起喝酒时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将时间与精力放在余美人身上，实在是无谓的。

然而，苏流光却似乎可以一直都和余美人保持着亲密关系。那些人就大肆造谣说：“原来也是名花有主了啊！”但同时也有人一种深表同情的口吻对苏流光说：“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小子，你有难了！”

别人都说苏流光和余韵薇是情侣，流光自己则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和她不过是特别好的朋友而已，说是恋人实在牵强。流光明白自己心里还是喜欢韵薇的，可是在她的面前，他一直规规矩矩地做着她的朋友。她对此好像也是心安理得的。

苏流光本就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要他表白更加是难上加难。既不知如何表白，也没有表白的勇气。以前看小说，那些男女谈恋爱，什么罗曼蒂克的话都能说。他以为这些话是很容易说出口的，轮到自己身处局中，才知道开口之难。

他很不容易地从书中学到了一句他认为绝妙，又很幽默的表白，很多次都要向余韵薇说了，事到临头，却又全吞回肚子里去。他浪费了西方情人节，还有中国的七夕节，包括我在内的身边的兄弟们都为他着急。

2

2009年9月28日，余韵薇问苏流光：“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流光忽然听到她如此问他，不好作些坏的评价，于是说：“首先不容忽视，显而易见，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点是：你很漂亮。”流光对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倍感惊讶，倘若不知道自己确实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她美，他也肯定会觉得虚伪。

韵薇羞红了脸，想说什么，结果却什么都说不出。流光盯着她的脸，见她一双眼睛也正瞧着自己，心有所动，觉得她的眼睛很迷人，顺口补充了一句：“你的眼睛更是特别的美丽。”

不料她一听这句话，突然脸色大变，目光忽然变得冷峻，问：“你说什么？”流光很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如此：“我说你的眼睛漂亮呀！”

余韵薇脸上露出奇异的神色，横了他一眼，马上离开。

流光更感诧异：“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余薇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流光赶上前去挡在她的面前：“好好的，你怎么了？”余韵薇说：“你让开。”流光莫名其妙地问：“是我说错话了吗？”

余韵薇不答他，从他身边走过。流光转身抓住她的手：“你先把话说清楚。”

余韵薇甩开他的手：“你别管我，我不要你管。”流光再次抓住她的手：“你别走，有什么话就坦白地对我说。”余韵薇要甩开他，流光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放手！”“我不放！”

“你不放，别怪我不客气！”“你把话说明白，现在我一塌糊涂的。”

余韵薇就没有跟他客气，张嘴咬他手臂。流光好像早料到她有此一咬，忍痛不哼一声，也不放手。等他咬完了：“只要你肯对我说明白，就是你狠狠把我揍一顿，我也心甘情愿。”

余韵薇仰头看着流光的眼睛：“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再来嘲讽我？”

流光如坠五里雾：“冤枉啊！我哪里知道什么呀？我哪有嘲讽你呢？”余韵薇说：“跟我说实话，不要骗我。”流光说：“自我和你认识以来，我骗过你没有，说过假话没有？”她不说话。

“没有是吧？那我现在郑重告诉你，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余韵薇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我神经过敏了。”

流光放开了她的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余韵薇转过身去：“没什么的。”抬起手来，好像在擦眼泪。流光走到她面前，可她又马上转过身来，背对着流光说：“对不起，我错怪你了。”说完就走了。

流光反思着自己的话为什么会惹她生气。他想，自己那句话，重要的词语只有两个，就是眼睛和美丽。为什么说她眼睛美丽，她就生气了呢？美丽本身应该不会闯祸，那就是说眼睛出问题了？但是眼睛又不像禽兽、蠢材这样的词语那样有明显的感情色彩啊！

流光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以后在她面前，不说“眼睛”“美丽”及其类似的字眼。

在余韵薇那次不明缘故的生气之后，他们的关系一概如旧。而且，大概是为了表示她的愧意，她对流光的态度只会比从前更好。在这种情况下，流光在她前面说话也更大胆了一些。

他们的心越靠越近，尽管在嘴上都没有说什么。

3

2009年11月11日，他们那天谈得很高兴。流光开玩笑地说：“韵薇，说实话，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第一任妻子。”余韵薇先是一惊，接着说：“你开始骗我了。”流光笑着说：“我没有骗你，你成为我的第一任妻子之后，就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余韵薇一愕，然后脸一红，接着头一低，后来又把头昂起来，最后叹口气。流光听见她叹气，心跳加速：“怎么？你不喜欢我？”

余韵薇摇摇头：“你不知道我上次为什么会生气，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看看我的眼睛，和正常人的有什么不同？”流光认真端详，说：“没有什么不同。”

余韵薇说：“这是我自己的一个秘密，我不说就没有多少人会知道。我告诉你，你要帮我保密。你看我的眼睛，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事实上，我的左眼没有什么视力，几乎就等于失明。我看东西，靠的是正常的右眼。”

流光在仔仔细细地将她的左眼与右眼比较，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余韵薇说：“笨蛋，在外观上看不出来的。你知道吗？当我流眼泪的时候，只有右眼有眼泪流，左眼却没有一点眼泪。连医生都不知道我的左眼出了什么问题。你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奇怪的人吧？我恨自己，恨自己居然以这样方式与众不同。你们看到我的骄傲，却不知道这只是为了掩饰我内心深处的自卑。”说完苦涩地一笑，强忍泪水。她不想马上就证明给流光看。

流光有点愕然：“这个病很久了？”余韵薇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求问过许多医生，没有用。”流光沉默不语。余韵薇说：“我知道你喜欢我，我自己承认，我也喜欢你。不过，你……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再告诉我。或许，你不应该爱上一个残疾人。”

她说完这些话，眼泪就要滚出。她连忙向前走几步，不让流光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听到流光在后面说：“我考虑清楚了，现在就能告诉你。”余韵薇心潮起伏，手心都捏出汗来：“不，你不需要这么快告诉我。”

流光过去拉住她的手：“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着她去到一个西餐厅。余韵薇从前并没有和他来过这里，问：“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流光说：“我们点菜。我告诉你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多年以后，余韵薇仍然记得流光说的故事：他说的是他朋友的故事。

他的朋友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她。而且，更加适合她的那个人已经出现，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她的确是更适合和那个人在一起。于是，这两个男人见面了，他们说话的时候，支开了那个女孩。

一般说来，在二人结构之中出现了另一个人，就算没有酿成三角恋，起码都会有许多纷扰恩怨。但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两个男人在一起谈话的时候，气氛很融洽。你知道我朋友在说些什么吗？他说的都是那个女孩子的爱好习惯禁忌等等，为的就是让那个男人更好地照顾她。那个男人对他也很是感激，发誓会好好对待女孩。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情况实在是太理想化了，就问我的朋友，为什么你们两个人同时喜欢一个女孩，居然可以这样毫无干戈地完美交接。他笑着说，那是我们都真正爱一个人。

余韵薇当时说：“你朋友本就是二人结构中的一个，后来的那个才是第三者。”

流光笑着说：“二人，很多时候都并不常常是那两个人。有时候看到，两个男人为了同一个女孩的幸福而往同一方向用力，就觉得这个世界，挺美好的。”余韵薇有点不同意：“可是总有那么一个人要受委屈，你觉得他就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吗？爱情又不是交易买卖，说让就能让的。”

流光说：“是啊，像我自己喜欢的人，我就要自己来监护，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我要你，做我的第一任妻子，同时也是最后一任妻子。”

余韵薇问：“那……我的眼睛？”流光说：“真正爱一个人，会在乎这点小小的瑕疵吗？”她终于忍不住在他的面前流泪。她的右脸蛋上挂着泪珠，左脸蛋上则什么都没有。

流光看着，觉得一阵揪心的痛，同时又生出无限的怜惜，凑过去吻着她的泪，柔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