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随想

        一年又快悄悄地过完了。这两天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在皖北，入冬后下雪基本上预示着一年的日子所剩无几了。中国语言比较丰富，很多地方的人们把年末的这个时间段叫年根，这实在形象得很，一年好比一棵大树，日子过着过着，慢慢地就到了树根处了。

        人生也分不同的阶段，从幼儿、少年到青年、中年，再往前就是人生的根部——老年了。对我们这些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人来说，如今人生过半，正是中年。真是时光匆匆。人到中年也不见得不好，过去的光阴都成了人生故事，经历的岁月也成了旅途风景，一路走来你能明白很多道理，所谓“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慢慢地你就变得心态平和了，凡事会悠着点。林语堂说，“看到秋天的云彩，原来生命别太拥挤，得空点。”这种感悟年轻时不可能有，一定得是中年以后，因为年轻的时候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满脑子都是名和利，放不下繁华，不知道自省，不懂得节制，让无穷的欲念攫取自己的心，就会常常做出愚蠢之事，甚至是违反人伦的事。这两天媒体上报到一个案件：天津的一位小伙子，事先给自己的老婆买了三千多万的保险，受益人都是他自己。然后他把他的老婆骗到泰国，并残忍地杀害了，此时他们的孩子才二十多个月。为了利益，已经超出做人的起码的底线了，这大概就是利欲熏心吧。

        前几天读到同学发到微信群里的一则小故事，我觉得很有意思。故事大概情节是这样的：古镇的老街上有一铁匠铺，铺里住着一位老铁匠。由于没人再需要订制铁器，他在铺里改卖铁锅、斧头和拴小狗的链子。人坐在门内，货物摆在门外，不吆喝，不还价，晚上也不收摊。生意也没有好坏之说，每天的收入正够他吃饭和喝茶。当你经过老铁匠的门口，总会看到他在竹椅上乐呵呵地躺着，手里是一部收音机，身旁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

        一天，一位文物商人从老街上经过，偶然看到老铁匠身旁的那把紫砂壶，仔细鉴玩之下，认定这是清代一位名家亲手所作。商人惊喜不已，欲以十万元的价格买下它。老铁匠先是一惊，后又拒绝了，因为这把壶是他爷爷留下的，他们祖孙三代打铁时都喝这把壶里的水，他们的汗也都来自这把壶。

        壶虽没卖，但商人走后，老铁匠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这把壶他用了近六十年，并且一直以为是把普普通通的壶，现在竟有人要以十万元的价钱买下它。过去他躺在椅子上喝水，都是闭着眼睛把壶放在小桌上，现在只要听到响声，他就要坐起来看壶是否还安在。这让他很不舒服。更难以容忍的是，当镇上的人知道他有一把昂贵的古董茶壶后，纷纷上门索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宝贝，有的甚至开始向他借钱，更有甚者悄悄潜入门来“寻宝”。老铁匠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

        当那位文物商人带着二十万元现金，第二次登门的时候，老铁匠再也坐不住了。他招来一众邻居，拿起铁锤，当着众人的面把那把紫砂壶砸了个粉碎。接下来，日子渐渐回复平静，老铁匠依旧在卖铁锅、斧头和拴小狗的链子。每天躺在竹椅上，听着收音机，用搪瓷杯喝着茶水。据说他现在已经活过了一百岁。

        对于这个故事，有人说最惊心动魄处，莫过于老铁匠举起铁锤的那一砸，随后洒落一地的，不只是一堆碎片，而是无尽的欲望、贪婪和痴迷。《庄子•人世间》里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意思就是心里没有杂念就会悟出“道”，得到智慧，好事也就会一桩接一桩。这也是在告诉人们，人的心如果像空房子一样，清除了杂物和垃圾，把蒙蔽心灵的尘埃扫空，那么心中就会充满阳光，结果当然是一派吉祥，要是把心填得太满，拥挤的心会让自己变得麻木甚至愚蠢。老铁匠的心是空的，还开着一扇窗，明媚的阳光能照进来，清新的春风能吹进来，淡淡的花香也能飘进来，所以他才能下得了那一锤。

        这一下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家，总是听大人们说，一个家庭不能太邋遢，要时刻把家里收拾干净，清清爽爽的才好，如果家里到处塞满东西，会藏污纳垢。我知道，他们这里的污和垢指的是鬼神。民间的智慧和古代典籍里的道理是相通的，家里大人们没有读过多少书，更不知道《庄子》是何物，但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个理：人心就象是房子，也要经常打扫，塞的东西多了，容易藏匿不洁的东西。

        打扫自己的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首先要学会舍弃和放下。有一位渔夫在河边钓鱼，他每钓一条鱼，都拿尺子量一下，超过一定尺寸的他就给放回河里。旁边的人很纳闷，问他说你钓了那么多的鱼，为啥又放掉？渔夫轻松地说，我家的锅就尺这么大，超出尺寸的就放不下了，所以我都给放掉了。够用就好，多余的都不去追求，如果能有这样的生活态度，心里一定是空的。只有揣着一颗淡然的心，才能做最干净的人，干最纯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