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孟婆,独身守在黄泉数千年,看这星河诡变岁月更迭,为过往魂灵赠一碗汤,渡他们往生。
辛丑年腊月二十二日,黄泉起风,飘了三个时辰的风沙,风过之后,最上层奈何桥处缓缓走来一个少年,约摸十五六岁,肤色白净,眉眼清澈。
瞧见我后,他远远一笑,又急行几步至我面前,躬了躬身,“姐姐好。”
我喝茶的动作一滞,手中茶碗重重搁下,“是婆婆,你这孩子瞎叫什么!”
少年倚着面前的木凳坐下,弯了弯眉,“您生的年轻,不似婆婆!”
这番话我听着很是受用,便也不再计较他对我的称呼,只一边伸手化出一碗流光四溢的汤,一边将往生录摊开,再双双为他推过去,“且瞧一眼自己生前过往,若无异议,便饮了此汤往生去吧!”
少年眸光一滞,半晌才又抬头看着我,轻轻一笑,“若有异议,便可不去往生?”
我将目光落在少年含笑的眉眼上,“人生轮回往复,一世不过一程,你小小年纪,怎能生出这般心思!”
少年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我见此将往生录拿起,“且说说你姓甚名谁,我来瞧瞧。”
少年又笑,唇红齿白,眉眼弯弯,浑身都似乎带着光,“刘,刘学州!”
往生录华光一闪,白纸黑字跃然而出,文字冰冷,缓缓显现的那一生竟也悲凉!
数千字的生平,总结起来却不过寥寥百字。
——
刘姓,名学州,二零零六年(丙戌年)四月十二日生人,出生未足三月便被生身父母转卖他人。后长至四岁时,养父母丧生于大火,八岁时孤身离家求学,遭同学欺辱、校园霸凌,受男老师猥亵,一度孤立无援,身心重创,陷于无尽黑暗中。
再五年,得其长辈之言,闻身世有变,心有所望,多方辗转打听,终寻得生身父母,却知父母二人早已和离,且双双再婚,膝下儿女皆全,同时,亦知自己被转卖事实。再一月,遭其生身父母谩骂、污蔑、二次抛弃……
短短数月,遭受前所未有的血缘伤害,亲情冷漠,亦见识到了人性的黑暗、扭曲甚至变态,心灰意冷,生念全无。
同年腊月二十二日,留遗书,在一句“生来即轻,还时亦净”里,结束了自己短短地一生。
——
我看的入神,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悲凉之意。
黄泉常有言:人间一遭,人世八苦,总要经历几样。可他一生过尽,短短十五载,人间八苦竟一样也不曾落下。
“姐姐叹什么气?”
我回神,合上往生录,抬眼望向少年,迟疑半晌方道:“你自戕,乃大罪,怕是轻易不得往生。”
他弯眉笑着,“人间极苦,不去也罢。”
我也笑了笑,端起从不曾凉的清茶抿了一大口,“然今日婆婆我心情好,且为你通融通融。”
少年浅淡的黑眸一亮,满怀希冀地望着我,“什么?”
“我这儿有两户人家,一户权势滔天,生来便含着金汤匙,大富大贵,一生会享尽无上荣光。另一户嘛……”
“另一户如何?”
“另一户寻常人家,但父母亲和,家庭美满,一生无忧,一生被爱,一生皆是善意……”
少年眼中微光闪烁,语气却压得极其淡然,“父母亲和,家庭美满?”
“父母亲和,家庭美满!”
“一生无忧,一生被爱?”
“一生无忧,一生被爱!”
他笑起来,唇红齿白,眉眼弯弯,“我选第二处!”而后端起桌面上的汤碗,毫不犹疑一饮而尽。
饮罢,与我微微颔首,“多谢姐姐!”
迟疑片刻,又道:“姐姐,我此生虽受尽磨难,未得善终,可我终究心有所望,信那人间美好!”
我将已然见底的茶杯收起,抬了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望你此去,得心所愿,一世顺遂!”
你此去,定得心所愿,一世顺遂!
@我是凉木汐,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如果你有故事,就坐下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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