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说酒

人是没有机会死两次的，除非喝醉酒。死亡之前的恣肆，如末世狂欢。正所谓上帝让你灭亡必先让你疯狂。睡来的第二日，实际上是又一次重生。之前的沉沦，是极大快感之后的昏迷——死亡是有快感的，是否可以这样说？惟有醉酒是自愿赴死的姿态，这事活着的人都听过见过。可是，你看每日仍有人前赴后继。人是健忘的，不得不说，人是可悲的，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道世上还有没有其他哺乳动物会这样贪恋生存之外的口腹之欲？

今年初春读到诗经第二十一卷《小雅·甫田之什·宾之初筵》，一读之下不禁失笑，再读之下面红耳赤，反复读之，心生羞愧。因此如鲠在喉，想着怎么着也得把心中感受写下来，才好对得起老祖宗来自近三千年前的心意。

这是西周时期上层社会的宴飨诗，其状饮酒之态有四：初则左右秩秩（有序之貌），进而百礼即至，再而不知其秩，最后不知其邮（通“尤”，过失）。

西汉戴圣《礼记·玉藻》：“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唐朝经学家孔颖达疏引《春秋传》：“臣侍君宴，过三爵，非礼也。”清代钱谦益（就是史学家陈寅恪为之做传的柳如是之夫）《徐元修墓志铭》：“善饮酒，与之饮，未尝不醉；三爵之后，油油衎衎如也。”人皆言三爵为限。

诗人劝诫世人君子三爵不识（不知所以），矧（何况）敢多又（侑之假借，劝酒）。是啊，三杯不走，肯定出丑。三杯还劝，就要难堪。诗人也告诉我们“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那些贪杯不出，自顾不暇的操行败坏就难免了。所以又讲“饮酒孔嘉，维其令仪。”失礼失态是大忌。你看他“舍其坐迁，屡舞仙仙。”你看他“侧弁之俄，屡舞傞傞。”你看他“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串桌串座，手舞足蹈，衣帽不整，说的都是像没角的公山羊一样没影儿的胡话，越醉越没形。古人能如此形象地把饮酒之人的种种说到这个地步，也是没谁了。幸甚至哉，有三千年谆谆教诲，我辈当自省。

《毛诗序》云：“《宾之初筵》，卫武公刺时也。周幽王荒废，媟近小人，饮酒无度，天下化之，君臣上下沉湎淫液。武公既入，而作是诗也。”郑玄笺：“淫液者，饮食时情态也。武公入者，入为王卿士。”既为王之卿士，难免与宴，见其非礼，未敢直谏。只好作悔过用以自警，使王闻之，或以稍正其失。最终沉湎淫液又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没有看到这首劝谏之诗，又或者嗤之以鼻，总之他被前老丈人引犬戎作乱杀死于骊山之️下，西周自此结束。沉湎淫液好酒之人如此下场，正所谓殷鉴不远啊，史书所载，斑斑可考。

作诗劝谏之人卫武公卫和（约公元前852年—公元前758年）终生国是，自儆励治，百采众谏，察纳锥言。他修康叔之政，国泰民安，百姓和集，曾辅佐周平王平叛犬戎之乱。平王用是锡命为公。武公深受卫国百姓爱戴，赋《诗经·卫风·淇奥》歌其美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武公如此之好，也是因为祖上有好传统。

卫国第一代国君卫康叔卫封，姬姓卫氏，周文王姬昌与正妻太姒所生第九子，周武王姬发同母弟，因获封畿内之地康国（今河南禹州西北），故称康叔或康叔封。周成王即位后，发生三监之乱，康叔参与平定叛乱，因功改封于殷商故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建立卫国，成为卫国第一任国君。康叔赴任时，其兄周公旦（周公，姬姓，名旦，是周文王姬昌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者是也）作《康诰》、《酒诰》、《梓材》，作为康叔治国法则。其中《酒诰》是中国第一篇禁酒令：文王曾朝夕说“祀兹酒。”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除了大的祭祀活动，其他时间和情形违背礼节喝大酒轻则丧德，重则误国，多少教训啊！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见祭祀和打仗一样重要，古人饮酒是何其庄重与严肃的事。总之，轻易便燕饮作乐的都是在造罪，是与礼不合，君子当自警。

提出发酵酿酒法的西晋江统的《酒诰》有言：“酒之所兴，肇自上皇。或云仪狄，一曰杜康。有饭不尽，委馀空桑。本出于此，不由奇方。历代悠远，经（缺）弥长。稽古五帝，上迈三王。虽曰贤圣，亦咸斯尝。”造酒的说：酒这东西以三皇五帝之贤圣，也都要尝一尝，何况我等凡夫俗子（这广告词不可谓不妙。如果单就酒类广告说，可称得上鼻祖了）。孔夫子有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是不是也可以借来这样说：吾未见好德如好酒者也。如此岂非更贴切呢？

酒之于我多致失态伤病，亲者忧心，家庭不睦，事业不前，近天命之年，不能兼济天下，也应独善其身，思前想后，痛悔不堪，虽三戒未果，亦当再戒，不怕八戒，必须得戒。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有君子关注此文，我想还是会有共鸣的，也会支持我的。谢谢！

附：

诗经第二十一卷《小雅·甫田之什》

宾之初筵

宾之初筵，左右秩秩。笾豆有楚，殽核维旅。酒既和旨，饮酒孔偕。钟鼓既设，举酬逸逸。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发功。发彼有的，以祈尔爵。

籥舞笙鼓，乐既和奏。烝衎烈祖，以洽百礼。百礼既至，有壬有林。锡尔纯嘏，子孙其湛。其湛曰乐，各奏尔能。宾载手仇，室人入又。酌彼康爵，以奏尔时。

宾之初筵，温温其恭。其未醉止，威仪反反。曰既醉止，威仪幡幡。舍其坐迁，屡舞仙仙。其未醉止，威仪抑抑。曰既醉止，威仪怭怭。是曰既醉，不知其秩。

宾既醉止，载号载呶。乱我笾豆，屡舞僛僛。是曰既醉，不知其邮。侧弁之俄，屡舞傞傞。既醉而出，并受其福。醉而不出，是谓伐德。饮酒孔嘉，维其令仪。

凡此饮酒，或醉或否。既立之监，或佐之史。彼醉不臧，不醉反耻。式勿从谓，无俾大怠。匪言勿言，匪由勿语。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三爵不识，矧敢多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