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已经大亮了,一小瓣太阳彤红彤红地趴在山顶的树隙里,像是在窥探出场路径。面山黑魆魆一片,霜气从杂树林、稻田和社员家的门口挣起来,积攒了低低的、朦朦胧胧的一层,像一床正在弹花匠弓下震颤着的被子,肆无忌惮地盖住了整个山冲。张部长领着人武部的精兵强将就在这霜气里一路小跑。
到了新庄生产队,又让赵锁子喊了几个民兵。赵锁子说:“这么多人,还不着?不就是一个半截子老头么?”
张部长说:“叫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那可是个会造枪的土匪!哪个能保证他不会狗急跳墙?”
所有的人都在稻场棚汇合后,张部长一声号令:“走!”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徐家庄。
拈宝妈正在往家里抱柴火,瞅见家里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慌得柴火掉了一地。
张部长问:“徐先安呢?”
拈宝妈哪见过这个阵仗,楞了半天说:“昨晚上床没一会,想起来老小还没回来,不放心,说去稻场棚找找,要跟他好好语语,到现在没回来。”又叹口气说:“我就晓得这土匪在糊我们,这是讲不明白了!”
民兵们把家里家外,茅厕猪圈,四周围都找遍了,确实不在家。
“我想起来了!”汪思明说:“昨晚我在稻场那边看见的人就是徐先安,没错,就是他!老天!他不会又占山去了吧?”
“他敢!”张部长突然一声断喝,吓得汪思明手一抖,专政棒掉地上了。张部长说:“留两个人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走!”又对高队长说:“高有田,你就别跟着了!挖地三尺,也要把徐先平同志给我找到。他丢了钱,会不会想不开?如果他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你呢,好好反省反省,准备停职检查吧!”
汪思明看见徐先安的地方是新庄生产队最大的稻场,有约摸二十亩场子。稻场左边靠后就是生产队队部,中间是一大片晒场,稻场右边靠后是稻草堆,稻草堆后面稍高的地方是牛棚,生产队的八头耕牛都住在里面。
大家在草堆、牛棚周围找了半天,同样一无所获。就都哄进了牛棚后面的树林子里。
树林里长了些合欢树,桦树,檀树和栗树。已经是深秋了,好些树都开始落叶子了,但是,树顶的叶子还在,阳光只能一丝一缕地挤进林子里。那些断头的,开裂的,疤疤拉拉的,曲里拐弯的树,落了叶子,再也遮不住嘴脸,瞅上去很是狰狞。
一进林子,汪思明就有些发怵,总是感觉哪里有一双怪眼盯着自己。别人都进林子里很远了,他还在林子边上磨磨蹭蹭。忽然间一声刺耳的尖叫传过来,吓得他头皮发紧,肩膀禁不住一耸。他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忙不迭地顺着声音跑过去,只见于小兰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指着树上,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僵在哪里了。就在于小兰前面,竹林和树林交界处的一棵合欢树上,徐先安伸着长舌头,两眼圆睁,吊在那里。
汪思明一见,两眼一翻,就要倒下去。于小兰一把薅住他的头发说:“哎哎哎!你可不能晕!”
汪思明眨巴眨巴眼:“好,好,不晕!不晕!”他缓了一下,背对着于小兰说:“你你快快把裤裤子弄好!喊喊、喊人!”
大家过来一瞅,地上有两个空烟壳和一大堆烟头,徐先安应该在这里坐了很久。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徐先安放了下来,摸摸身上已经冰凉了。有人说:“他手攥那么紧,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张部长费力扒开了徐先安的手,只见他手里攥了个纸团子,是从哪本书上撕下来的一个字:“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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