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有特别的「跳远」技巧

像切片面包里尝到葡萄干，读村上春树的小说总让人不禁细细体会那些散布在字里行间的比喻。不同于其他作家，村上春树大量地使用比喻，而且他的比喻中的本体和喻体，经常有着很大的语义场景差异。本体和喻体粗看起来不甚相关，但却巧妙地联系在一起，这种本喻体之间大落差的比喻，早就成为村上春树的招牌。关于这点，日本文艺评论家斎藤环是这么说的：“若是将隐喻能力理解为在两个不同的意象之间跳跃的能力的话，那么没有其他日本作家能像他（村上春树）跳得那么远。”。

是的，村上春树有特别的「跳远」技巧。

村上对这种跳跃式比喻的独到运用，早在他的成名作《且听风吟》里就有很鲜明的表现。例如："这十五年里我的确扔掉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像发动机出了故障的飞机为减轻重量而甩掉货物、甩掉座椅，最后连可怜的男乘务员也甩掉一样。" 。「舍弃了一切而一无所有的“我”」和「因故障减重的飞机」，截然不同的二者以丧失感作为共同点联系在一起，使得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十五年的岁月中自我的各个部分逐渐被剥离舍弃难复原貌」这种意境太过抽象也许不易体会，「物体不断从机舱中被甩出坠落再难追回」的场景则异常鲜活易懂。而同时「被清空后机舱纵使没有坠毁故障仍未排除」这一隐忧尚存的状况也映射了「我舍弃了一切而今一无所有前路未卜」的现时困境。再进一步引出「在失去的东西里于“我”而言像“男乘务员”之于“飞机”那样重要的部分又是什么」这样的思考也变得饶有趣味。

在《海边的卡夫卡》里，他几乎将比喻的意义演绎到极致：不仅将歌德《浮士德》里提到的“世界万物都是隐喻”嵌入整篇小说的主题，在具体运用上也做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以至于开篇初初就有了这样绝伦的叠加比喻："某种情况下，命运这东西类似不断改变前进方向的局部沙尘暴。你变换脚步力图避开它，不料沙尘暴就像配合你似的同样变换脚步。你再次变换脚步，沙尘暴也变换脚步——如此无数次周而复始，恰如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的不吉利的舞。"。命运和沙尘暴，粗看完全不相干，但同样是庞大的不可抗拒的让人无能为力的所在。将命运比作沙尘暴，已然将抽象赋予实体，不论对于叙述还是理解，都有了有形的着力点。「在沙尘暴中变换脚步」是「在命运中冲撞」的具象化 。而这还不够，村上将已经是喻体的「在沙尘暴中变换脚步」作为本体再次比作「黎明前同死神一起跳不吉利的舞」，再披一层诡异意味！（比喻的平方，呵村上这个有追求的杂耍艺人已经不满足于空中抛球的把戏径自加上难度系数抛起刀叉来）。本来「命运」也罢「沙尘暴」也罢，本并不至于令人皱眉，「死神」的登场则顿时改变了画风，「不吉之舞」更将意境带入诡异的时空。代表终结的「死神」和代表开始的「黎明」，和无处安放的命运，不知怎的让我想起蒙克的《呐喊》。

村上春树的最新短篇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于去年4月在日本出版发行。其中被用作短篇集名字的这篇《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讲的是大半夜接到14岁时候的恋人的丈夫打来电话告知她自杀的死讯的故事。虽然仅短短20页，依然不乏精妙的村上比喻（因为中文版尚未面世所以这里将日文原文和我自己的译文一并给出以供参考）：

それから相手はそのまま、何も言わずに電話を切った。壊れやすい美術品をそっと床に置くみたいに。
然后对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把电话挂了。像是把易碎的美术品轻轻地搁在地板上。

（旧时恋人的丈夫和“我”素未蒙面，大半夜打来电话告知她自杀的死讯，它话无多，径自挂了。缘何要特地联系，又是在凌晨1点，恋人说过什么，全无交代。一如将易碎的美术品搁在地板上的无责任感。凌晨的电话，易碎的美术品，都有种不得不小心翼翼莫名谨慎而着实令人困扰的意味。）

僕にはわからない。疑問符の数が増えていくだけだ。子供がノートにゴム印を手当たり次第に捺していくみたいに。
我不知道答案。只是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多。像是小孩往笔记本上随意按着橡皮印章。

（「脑海里的心里的问号不断增加」和「橡皮印章啪啪啪敲在笔记本上」联系起来显得更为生动。随意敲落的满纸印记的无序正如“我”此时杂乱无章的思绪。）

そして彼女の死と共に、僕は十四歳のときの僕自身を永遠に失ってしまったような気がする。野球チームの背番号の永久欠番みたいに、僕の人生からは十四歳という部分が根こそぎ持ち去られている。それはどこかの頑丈な金庫に仕舞い込まれ、複雑な鍵を掛けられ、海の底に沈められてしまった。多分それから十億年くらい、その扉が開かれることはあるまい。アンモナイトとシーラカンスがそれを寡黙に見守っている。
随着她的死亡，我觉得似乎自己身体里十四岁时候的那一部分自己永远地消失了。就像是棒球队球员的号码被永久封存一样，十四岁的那一部分被从我的人生里连根带走了。它被塞进某处牢固的保险柜，设置了复杂的密码，被沉入海底。也许在那之后的十亿年内，柜门都不会被打开。只有鹦鹉螺和腔棘鱼在默默的守护着它。

（棒球队的号码被永久封存往往是为了纪念伟大的球员，这样的比喻给「我十四岁的那一部分」平添了一种仪式感，进一步烘托其值得纪念的意义。「封入设置复杂密码的保险柜沉入海底并由活化石般古生物来恒久守护」的也决然不是可有可无之物，是「“我”无价的十四岁那整个切块」。）

世界で二番目の孤独と、世界でいちばんの孤独との間に深い溝がある。たぶん。深いだけではなく、幅も恐ろしく広い。端から端までしっかり飛びきることができず、力尽きて途中で落ちてしまった鳥たちの死骸が、底で高い山をなしているくらい。
也许，世界最孤独和世界第二孤独之间有一个鸿沟。它不仅深不可测，宽度也着实惊人。就如拼尽了全力也无法从一边顺利飞抵另一边而在半途坠落的鸟儿们的尸骸在沟底堆成了高山那般。

（「无数鸟儿穷极其力都无法飞越而中途坠亡」的鸿沟，横陈在「世界最孤独」和「世界第二孤独」之间，无法想见「世界最孤独」是何等无法企及的「孤独孤独最孤独」的悲凉心境。「尸骸堆砌成高山」绝不是「扁扁嘴笑笑一置了之」的场面，在「最孤独」的彼端看着这「万鸟飞绝」，悲哉壮哉。 ）

よく僕のペニスを観賞したものだ。インドの王冠についていた伝説の宝玉を愛でるみたいに、大事そうに手のひらに載せて。
她经常欣赏我的阴茎。就像珍爱印度王冠上传说的宝石般，把它小心翼翼地托在手掌上。

（呃…印度王冠上传说中的宝石尺寸肯定不小，让人垂涎欲滴。再抹上印度神油，煎炒烹炸总相宜。 想来亦非凡物，将它「托于掌中细细端详」时那种爱意弥漫跃然纸上。）

そしてひとたび女のいない男たちになってしまえば、その孤独の色はあなたの身体に深く染み込んでいく。浅い色合いの絨毯にこぼれた赤ワインの染みのように。
而一旦曾经沦为没有女人的男人，那种孤独的色彩就会深深渗入你的身体。就像是浅色的地毯上洒上了的红酒痕迹。

（「浅色地毯沁入红酒」断难恢复原貌，无可逆转。「孤独浸透过的躯体」也是如此。）

女のいない男たちにとって、世界は広大で痛切な混合であり、そっくりそのまま月の裏側なのだ。
对于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而言，世界就是个巨大而痛苦的混合体，简直就和月球背面没有两样。

（阴冷、黑暗、荒芜的月球背面，大而无用，无人造访。痛苦的月球，让我想起古老电影《月球旅行记》封面上那个月球被导弹砸中而扭曲的巨脸。）

你看你看，仅仅是这些比喻，就营造了整个故事悲壮孤绝的丧失感。村上春树游刃有余地在本体和喻体间跳跃，宛如在枝杈间牵丝搭线盘起罗网，撑起整个故事的骨架。如果说本体和喻体是两根独立的骨骼，那么读者从这些比喻感受和体会到的意味及其延伸则是连接它们的脉络和血肉，让作品更为丰满。

较之我勉勉强强逐词追句地试图把自己对这些比喻的（难脱过度解读嫌疑的）感受整理写下来，村上春树今年1月在自己开设的问答专栏中回答读者提问时说「这些小说里的比喻都是写作的时候自然涌现的，并没有刻意为之。“平时边走边记把想到的点子记录在本子上留到写作的时候来用”这样的事情更是完全没有。」。信手拈来也能别有韵味，只能说，村上春树确实有特别的「跳远」技巧。

短篇集《没有女人的男人们》的中文版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引进发行，据说在这个3月就将上市发售。我最喜欢的是那篇《独立器官》，里面将「女人撒谎时的若无其事」比作「其实是另一套独立器官在运作」，讲了个凄绝的故事。其实这个短篇集里的各篇文章里都有村上招牌式的比喻在大放异彩，简直就是他一个人的「跳远姿势全集」。待中文版上市，大家感兴趣的话不妨买来看看。

另外，我也推荐大家看看一篇知乎问答的：最好的比喻是什么？热热闹闹俨然一个「跳远奥林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