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远方做梦，然后退回原地生活

旅行就是做梦，生活即为现实。我们一边行走，同时制造并挥霍梦境；一旦停下来，现实便会从墙角旁逸而出，枝枝蔓蔓遮住了整片天空。

《阿飞正传》中的阿飞，说自己就像世间一种不长脚的鸟，只能飞啊飞啊，唯一停下来的时刻就是自己死的时候。旅行近似这种鸟，只有通过不断的飞行才能保持飞行的动力和热情，而飞到筋疲力竭足以怀疑行为的意义是必然出现的阶段——热情消退，鸡毛蒜皮上位，琐碎涌上来，关于现实的种种抱怨淹没了生活。

鸟自己终结自己，旅行亲手杀死旅行。

我有过两次强烈的怀疑旅行时刻。一次去兰州，人生中破天荒的背包冒险。钱不多，首先得养活自己，把脚跟站稳。找了两天工作一无所获。脚底脓包血疼，像被蒸汽窜得鼓鼓囊囊的烙饼；夜里在山上搭帐篷，被一群流浪狗围攻。狗盯着我，我盯着狗。那一刻，天旋地转，之前所有对旅行的美好设想全都坍塌了。

我感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乞丐，一个流浪汉。天地那么大，我一无所依。别人似乎都有某种联系，唯独自己孤身一人，干净得发憷。反问自己：有家为什么不回，为什么要像现在这样折腾自己，不是活受罪吗？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不敢，父母并不知道我的行踪。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呢。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狗和夜色同时退去，我收拾行囊，又一次开始自己漫无目的地行走和寻找。所幸这一天终于有了一些小小的收获。

另一次是去青海徒步。再次上路，驾轻就熟，兼职也已经稳定下来，走得不急不忙，沿着岗青公路，景色迷人可撩。那算得上是真正的荒野，路上除了大山、溪流和森林，少有车辆和人烟。我背着大包，走啊走啊，走成行走本身。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停下来，冒出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走？

问题一出，全身的骨肉都瓦解了，被背带勒断的疼好像从这时才剧烈地生出来。索性不走，瘫在路边，独面崖壁，无音回应。

我为什么要走？

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不是对于某种行为的坚持，而是对行为本身产生怀疑，进而丧失行为的全部意义。那一刻我就像一头终日背负重担而不觉其重的过河驴子，忽然有所醒悟，被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为什么要走，我为什么要活着，我为什么每天这样日复一日？这些人生的终极问题似乎从来都没有一个标准正确的答案，谁都可以从不同方面给出不同解释。可对于深陷其中的人来说，所有的解释都是废话。意义归根到底是自己给的。

我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青海荒无人烟的大山里，世界寂静得好像没有世界：我回头望望来路，又望望前路，缓了一会儿，背起包又上路了。

写到这里，我想说，旅行和人生本质无异，都是个不断挨捶并享受这一挨捶的过程。世上有很多人把旅行想象得很美，这很好；而有些人并不会体验到那种艰难的感觉，他们把旅行想得很简单，旅行本身于他们而言也就很简单——像一场不可多得的一夜情，尽情喷射精子和卵细胞，将自己从冗长无趣的生活中解救出来，以为能够在远方遇到真爱，遇到奇迹，邂逅一切在原地的泥沼中不曾生长的东西。我们在远方做梦，然后退回原地生活；多数人想得很少吧，浑浑噩噩地活，被一个日子驱赶到下一个日子，既然没有反抗，也就谈不上自由。

真正能走下去的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一个对生活有点朦胧感知的人，活着，挨捶，活着；最有毅力者是时间本身，它浩浩荡荡，一如既往，裹挟一切，并带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