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初冬,窗外已是寒风凛冽,窗内青灯一盏,陈芝豹照旧坐在灯下读书。书房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欲敲门而未敲,陈芝豹像是觉查到了,头也不抬的说:"进来吧,外面风大。"
顾容音这才推门进屋,关好门后,站在门口捏着银灰斗篷的系带不说话。陈芝豹见那丫头不做声,站起身帮她解了斗篷,顺手搭在椅背上,又给她倒了杯热茶。顾容音坐在一张靠窗的太师椅上,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啜着茶,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可心里依旧冷得发慌。过了会,管家照例送了盘点心来,看着屋里的氛围有些奇怪,往日这姑娘来,跟自家将军都是言笑晏晏,今日这般沉默似乎从未见着。管家也不敢多想多待,放下点心就推门走了。
顾容音终究还是开口了,她说:"我都知道。"陈芝豹扯起了嘴角,笑意玩味道:"哦?"顾容音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看着陈芝豹灯光下晦暗不明的脸色:"我知道陈哥哥想接手北凉铁骑的原因,知道你从未想过对表哥动手,也知道如今你不得不走。齐大哥想你留下来,可我知道,离阳是容不下有白衣兵圣的北凉的。如今你若想走,没人拦得住你。但我还是想跟陈哥哥说,十五日后,六皇子赵楷持瓶出西域,到时凉莽边境会乱,你便趁着那一天走吧。"陈芝豹有些意外,转过身去轻轻拨亮灯芯,"容音,我虽猜到你来是有事要说,可没料到你会告诉我这些?"顾容音神色有些戚然,"我只是不想看自家人兵戈相见罢了,我从未想过叶大哥和姚大哥会做那种事,'白衣一并斩'不过是黄老爹的障眼法,可偏偏他们就信了。"
陈芝豹没有接话茬,似乎是想起了从前事,"容音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傍晚跑来我军帐,年纪那样小的一个小姑娘,总愿意端端正正地坐在我膝上,陪我一起读军书,不过到底年纪小,看着看着总会不自觉的睡着。你爹每次来抱你回去时,对我的所学和疑惑都会指点一二。世人皆知,我师从枪仙王秀,但军法韬略,真要算起来,顾将军也算是我的恩师。"顾容音听他提起了她爹,鼻子不由得有些发酸,只听陈芝豹继续说道:"我爹从前也说过想要个女儿,他若是见过你,应该会说想要个你这样的女儿吧。"顾容音愣了一下,自己虽知父亲和陈芝豹的父亲生前是至交,但她心里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有件事却一直记着,那就是爹曾经对自己说过,陈哥哥双亲去世得早,自己要对陈哥哥好。这么多年,在旁人眼里那个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寡言的陈哥哥,除却军务,便都在这个小庄子的书房里读书,没人知道这位白衣兵圣的真正所求。
陈芝豹又问了句:"义父知道?"顾容音像是没听懂,摇头道:"今夜我是偷偷来的,我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江南道接一个人。你走之前我不一定能赶得回来,我心里是不想陈哥哥你走的,你走了,北凉就再没有你的立身之地了。"陈芝豹看着泫然欲泣的小丫头,心里有些心疼,柔声安慰道:"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只是你若是再要来瞧你的陈哥哥,怕是得得费点功夫了。"顾容音吸了吸鼻子,轻轻说:"朝廷那边会给陈哥哥加官进爵的,他们早就盼着你离开北凉,只是这叛出北凉的骂名,陈哥哥你当真不在意么?"陈芝豹转身立到窗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今年怕是看不到北地的大雪了。"顾容音看着窗边茕茕孑立的身影,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容音重新披好斗篷,打算离去,陈芝豹把她送到书房门口,突然又问了一句,"袁左宗也知道?"顾容音张了张嘴,神色显然是有些窘迫了,陈芝豹像是得逞似的哈哈地笑了,"早就在猜你是不是喜欢他,你不说话我就知道答案了,我们的小容音眼光还是不错的。"顾容音觉得自己两颊滚烫,羞得想拿兜帽把整张脸都遮起来,陈芝豹吩咐管家送她出庄子,顾容音匆匆行了个礼,连想好的道别的话都忘了说,就细碎着脚步跑了。管家看了眼自家将军嘴角的笑意,心想,这两人虽说无血脉之亲,倒真像是对亲兄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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