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只鸟儿，小巧玲珑，楚楚可怜，绿得像一枚飞旋的蜡，像一块鸣音的玉。我似乎早就把它忘了，其实，我没有意识到，它静静地隐藏在我的记忆最深处——带着往昔那些欢乐的日子。
连续数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将青涩的早春一把拽进了初夏，骤然浓艳丰满。我从蜿蜒盘旋的山间小路走过，繁花似锦，娇柔妍丽。黄澄澄的油菜花，仿佛宽广的江河，在平坦的原野和起伏的山坡奔流不息，树林竹篁有如涌浪，农舍庭院恰似岛屿，雪白和红艳的樱花、杏花、桃花，在鲜黄的花波上面迎风摇摆，仿佛为它加油助威，摇旗呐喊。
时近黄昏，山坡上、悬崖边的树林灌木丛里里外外，山鸟飞来飞去，飞出飞进，婉转啼鸣，此起彼伏，或引吭高歌，或幽叹低徊。不远处有几户人家，房屋和田野间隔着清水池塘，水池靠岸的水草长大了，高出晶亮的水面一二尺，青青一片，仿佛即将成熟的稻子。沿池塘一带柳林逶迤，绿烟翠雾；修长下垂的枝上绿叶渐密，三五片簇拥；鹅黄的柳絮，绒绒的仿佛初发的麦穂，清丽得像少女的秀眉；一朵朵横生悬挂枝上，和新叶结伴同行，如影随形。
柳林里群鸟啭鸣，热情洋溢。凝神谛听，我似有所悟，鸟鸣和鸟叫全然不同。鸟叫是鸟儿之间在说话，表达彼此的情绪或思想，像耳语，像密谋，像聊天，像演讲，像呼唤，像央求，像感谢，像谈情，像争吵，像警告，像怒吼……凡是我们人类用语言表达的方式，鸟儿们都完全具备，一样也不缺少。而鸟鸣是鸟儿在歌唱，或清音幽韵，婉转悠扬，情深意长；或缠绵悱恻，痛彻心扉，声声泣血。
奇妙的鸟鸣，千变万化，无法用语言文字表达形容，就像道家的真理，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只能倾听，不能转述。更如同陶弘景笔下的山中白云：“君问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但是，特别敏感的诗人似乎能理解鸟儿的情感，听懂它们的语言，“黄莺久住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不敢肯定，这究竟是鸟通人性，还是人通鸟性。
还隔很远，我瞅见那棵嫩叶稀疏、线条清晰的垂柳树顶，孤零零地站着一只细小纤弱的鸟儿。那小鸟约二寸多长，一半是身体，一半是尾羽。它像黄眉柳莺，但体形更小，羽色更绿；又像暗绿秀眼，但它的体形更细，尾羽更长；我不知道它究竟是谁。它在弧形顶梢轻声啼鸣，一声连着一声，一句连着一句，有如银铃，有如抚琴，回环往复，飘渺音韵，抒发对美丽春色的深深恋情。它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仿佛从舌尖弹出，清脆短促，后面紧跟着的拖音，由一连串微波起伏的音符组成，仿佛从嗓子里滑出来，纤弱绵长。
薄暮降临，孤独的它变换了音调，声声急切，句句焦躁，前音未息，后音又起，好像是呼唤寻找同伴。
我悄悄地走过去，站在树下，那小鸟似乎早就看见我向这边走来，但没料到我会停了下来，并抬头向上边的它看，所以显得有些紧张和惶惑，在弧形悬枝上不停地轻跳，原地头尾旋转互换，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这小鸟儿身子单薄瘦弱，飞不到遥远的南方，这一个漫长的冬天，它躲在哪儿避寒呢？又以什么食物裹腹呢？我经常走过的山路上，岩崖下有几棵桂花树，在一棵树冠的上方密枝里，筑了个很小的鸟巢，小巢侧面有个像乒乓球大小的光滑圆洞，通向巢内，我猜这就是它的家。但从去年的九月到现在，小巢都是空荡荡的，鸟儿去哪儿了啊？它肯定饥寒交迫，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它终于挺过来了。
看着它，我恍惚看见了童年的自己，我和它算得上是“发小”了。因为有它，我曾经拥有过无比欢乐和好奇的时光！
那时候，每个酷热难耐的盛夏，我都要在榆树林里游荡，那状如巨伞、遮天蔽日，绿阴森森的树冠里，每一个枝上，每一片叶间，都有它们或细碎，或幽长的声音，长长短短的音丝，穿梭交织成一个无形无影、有声有色的网状树冠。它们不停地嘤嘤啭鸣，仿佛笑容可掬，十分开心，就如同我和小伙伴们追逐嬉戏，谈天说地。它像绿叶一样，在密密麻麻的绿叶中忙忙碌碌，跳来跳去；当它牵引着一声细音，从一片叶后飞到另一片叶间的时候，才能看见一个一晃而过的轻盈优雅的墨绿色踪影。
我会站在每一棵粗大的榆树和槐树下，久久地仰头凝望，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中搜寻，很多时候，把颈脖子都扬得酸痛……
我一直没有看仔细它的体形羽色，却对它千回百转的声音无比熟悉，铭刻在心。以至于在以后的岁月里，虽然我已经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但每次看到“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我就会怔怔地发呆，情不自禁地抬头望着远处，浮想联翩，任凭那月光下的一声鸟鸣，拨动着我的心弦。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怀着这样特殊情感？也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儿？就好比我经过无数个岔路口走到这里，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一个岔路口开始，才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原来是它的歌声的魅力。
这个时候，是看清它的最佳时机，天空没有耀眼眩目的阳光，树叶还没有茂密得有如重重纱帐、层层帷幄。如若到了春残夏浓，丰满臃肿的绿叶挡住了阳光，遮蔽了天空，就只能在幽微绿阴中寻觅它转瞬即逝的墨绿色的影子。
它飞走了，飞进远处的一片柳林，在透亮的空中留下一串悠扬又轻柔的音韵涟漪，宛若牵着白云之上一叶风筝的纤细丝线。
这绿色的靓影，绿色的轻羽，绿色的啭鸣，在这“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的薄脆的暮色里。
2022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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