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一）

我没有见过我的外公，我只是在外婆偶尔的埋怨和吐槽中了解他星星点点的为人处世。

外婆是个苦命的女子，这要追溯到她的外婆家。外婆的外婆家是过去的旗人，在清朝时期，旗人的地位是优于普通民众的，而满人在八旗内部又享有更高的地位，清朝解体，外婆的家也没有彻底没落，依然是有钱的大户，外婆的外公是个精于算计，吝啬无比的老地主，而且封建思想很严重，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外婆的妈妈是个女孩子，是不受待见的！成年后随便找了个山里穷苦的人家就把女儿嫁出去了。

外婆出生七个半月的时候，她的妈妈就染病去世了，她的老爹是给有钱的船家做工的苦力，每年渔季来临，老爹爹都必须出远洋去捕鱼。尚在襁褓里的外婆失去了亲娘，经常饿得哇哇大哭。老爹爹抱着她挨家挨户地讨奶粉和米糊，村里人看着爷俩可怜，只要家里条件稍微好点的，都会慷慨送点吃的，有一个地主家还给了一些奶糕，在那个年代奶糕可是稀罕物，听外婆说好像是苏联人带过来的！外婆就是这样被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喂到满月。老爹爹要出远洋打渔了，外婆没有人带，总不能把孩子带到船上去吧！于是，老爹爹低声下气地去求老丈人和丈母娘给带孩子，老祖母心疼外孙女，当然开心，可是老丈人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封建家族，老地主为王，老祖母也得看老头儿脸色行事。每次分别的时候，外婆总是伸着小手乱抓老爹爹的衣襟，哭得嘶声裂肺，老爹爹纵有万般不舍，也得跺跺脚含泪离开。好在，个把月老爹爹的渔船就会打渔归来，每次船靠码头卸货，老爹爹都会带着东家分的鱼去看外婆，老丈人看在几条大鱼的份上，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就这样坎坎坷坷地，外婆长大了。外婆记事时，有一次，肚子实在太饿了，等不到开饭时分，她看到院子里晾晒着的红薯干，一大簸箕一大簸箕的红薯干香甜软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外婆终于忍不住抓了几个红薯干，又塞到小兜兜里几个，快乐地啃起来，就在这个时候，老地主出门看见了，他抡起拐杖大喝一声，吓得外婆浑身哆嗦，一溜烟儿跑到老祖母身后躲起来，老地主心疼那几个红薯干，嘴里骂骂咧咧，还气急败坏地掀翻了簸箕，红薯干撒的满院子里到处都是。老祖母赶紧俯下身子捡拾地上的红薯干，边捡边掉眼泪！外婆看见了，还小声地问她为什么哭?老祖母把她搂在怀里，边哭边叹气“我的孩子啊，还不是都因为你……”。外婆已经记事了，所以老地主这一“壮举”，她到古稀之年仍旧历历在目，小时候我经常让外婆讲旧社会的故事，每当到了这个桥段，我都会愤愤地说“死老头儿，真坏！”逗得外婆笑呵呵的，是的，沧海桑田转瞬即逝，有些恩怨必将淹没于时间的长河。

后来，因为外婆的老爹爹吃苦耐劳，生活渐渐地好了起来，因为常年出海，一个男人里里外外地撑起一个家不容易，于是他又续了一房夫人。这样，外婆就有了后妈。后妈大概又生了4个儿女。外婆是长女，必定吃的苦比较多，洗衣做饭，帮着后妈操持家务，这些遭罪的往事，外婆经常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不提，但我知道外婆太不容易了，她的青春是饱含血泪的。

外婆十九岁，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外婆身材好，模样长得俊俏，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肤白貌美，双眼皮大眼睛，两条长辫子乌黑发亮，只可惜生在了穷苦人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于是经媒婆牵线，她从山里嫁到了海边一个小渔村，嫁给了我的外公。

我的外公比外婆大了十几岁，会裁缝的手艺，在十里八乡还有点名气，模样也挺帅，这在当时只听媒妁之言就成婚的旧社会，简直称得上幸运，因为有很多人因看不见对方的长相，而找了瞎子或瘸子。只是外公有个恶习，被媒人隐瞒了。这个恶习害人匪浅，使外婆苦涩的命运又叠加了一层苦涩！

后妈念外婆听话懂事，做姑娘时为这个大家庭做了很多活计，是弟弟妹妹们的榜样，所以出嫁那天不但陪送了外婆丰厚的嫁妆，还泪洒当场，我估计这是她愧疚的泪水。

女人的心思天生敏感，外婆说她和外公进入洞房的当天，有个女人身穿素色衣裤，脚穿一双白鞋，趴在窗户上流眼泪，外婆心里很不舒服！后来很久才知道，那个女人是外公本家一个大嫂，都已经结了婚的人，居然是外公的旧相好，多么恶心。旧社会有很多茶房和烟馆，新婚初始，外公为了显摆，带着新娘子上街溜达一圈儿，引得茶馆和烟馆的女人们尖声喊叫外公的名字！外婆听了，生气地质问外公怎么回事？外公说她们是在和他开玩笑！连傻子也看出门道来了，外婆气愤地一个人扭身回了家。从此和外公心里有了隔阂！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前面我说媒人隐瞒了外公的恶习，是的，你猜对了，外公的恶习不但是嫖赌，还抽大烟！正因为如此，外婆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的困境中！曾经婚后有一段时间，外公收心养性，赚钱养家，因为他做裁缝的水平高超，还带着外婆去了上海，专为R本人做洋服，收入可观。可是好景不长，外公陋习复发，把做衣服的钱，都拿去烟馆抽了大烟，钱不够，就变卖了外婆的嫁妆！无奈，外婆和他又返回了辽宁老家。外婆跟着他，一连生了七个儿女，穷困潦倒，经常揭不开锅，玉米糊糊和野菜都吃不饱啊！我妈和我那几个姨以及我的舅舅们小时候过得很苦。外公也没落下什么好，抽大烟导致他患上了食道癌，五十来岁就驾鹤西去了。

外婆的婚姻是苦的，遇人不淑，造化弄人啊！她和外公吵了一辈子打了一辈子，据说很早就分居而住了，外公脾气火爆，曾经有一次外公把外婆打到不省人事，苏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外婆脑子混沌，上厕所，下厨房都是靠两只手爬行！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只剩下了毛寸！人差点没傻掉！在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外婆给我讲了这些往事，每次讲完，她总不忘提醒我“等我死了，不要和那个死鬼埋葬在一起！”这心是碎到何种地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啊！我真的很心疼我的外婆。

外婆三十三岁守了寡，在我看来，这也是一种解脱，软弱无能，勤劳善良的外婆，吃尽了人间的苦头，每当想起我的外婆，我就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