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最近，我总是在想象自己亲吻一双柔软的嘴唇。不知道是谁把这个想法放到我的脑子里的。可能是小说里的某个片段，电影里的某个镜头。不过关于这件事情，小说里总是用一些虚无缥缈的比喻，比如他与她的嘴唇是如何相遇的？就像第一道融化了冰雪的曙光一样诸如此类。电影里的则是充满了一种刻意的编排，不知道导演会不会给嘴唇的动作下指令。这倒显得扭扭捏捏的，不是我的意思。

不，让我修正这个说法。我想亲吻一双嘴唇，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上课犯困的时候想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一样。

女生之间有一种默契，我们自然的分享某些信息。这些知识隐秘又细碎，却十分有用。比如怎么把卫生巾藏在袖子里，怎么在裤袜上抹一点护手霜，裙子就不会贴在腿上，还有即使像我这么短的头发，只要略微摇晃一下脑袋就能闻到自己洗发水的香味。可我知道，班上和我认识的中学女生，她们也没有亲吻过，这是一个在我身边的小圈子里保持着真空的知识领域。

最近，喜欢到处游荡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总有学生悄悄躲在学校的自行车棚里接吻，从教学楼二层阶梯教室的窗户刚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了我的同桌，我的同桌又告诉了她的前桌。总之，某天下午自习课的课间，我和几个女同学一起趴在窗台上，躲在窗帘后面，一边看着一对高年级的情侣。我们一边看着他们越凑越近，一边窃窃私语。

“好吃吗？”

“不知道。”

“什么嘛？”

然后就变成了一片含混不清的笑声。

突然一阵风从窗外冲了进来，席卷着我们躲藏的窗帘，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推推搡搡的，竟让风裹挟着窗帘飘扬出了窗外。不知谁惊叫了一声。我们在混乱中笑着一哄而散，跑向了不同方向的楼道。

我慌慌张张的跑下楼梯，差点撞上对面的人。我抬起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好像在周末的补习班上见过的男生。我们相对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的给对方让开路。我感到心里砰砰跳个不停，下楼的时候还踩空了一节台阶。

我跑出楼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蓝色的窗帘正在窗外飘舞着。

晚上洗澡之前，我在镜子前面查看自己的身体，头发短短的，脖子和锁骨的线条很好看，胸又小又尖，不像有些胸部已经开始发育的女生，引起许多议论。我突然想起来语文老师的乳房，她皮肤很白皙，我觉得她的五官并不是很美，却很吸引人。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我竟莫名的想象起她不穿衣服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有点奇怪，五官似乎不够柔和。我拧了拧自己的脸蛋，我在书里读到这样可以让脸蛋上出现自然的红晕。不过至少嘴唇看起来很饱满，很柔软。我又使劲咬了咬嘴唇，感觉唇色也变得更红了。

我凑近镜子里自己的脸。“也许我可以亲吻自己，” 我想。呼出的呵气很温暖，可当嘴唇触到镜子里的嘴唇时候，却是冷冰冰的。

我梦到了那个男生。不知道为什么，之后的好几天，我总是回想起那天见到他时候心里砰砰直跳的感觉。我倒觉得这个感觉并不是令人讨厌的，反而还有点刺激。之后每次偶然遇到他的时候，我的心似乎真的怦怦的十分主动的跳了起来。我不由得对关于他的事情变得十分留意。

那个男生在年级里的另外一个班，不在隔壁，也不在隔壁的隔壁，而是正好在楼上一层。这说明我看着窗外的白杨树的时候，他可能正在看着同一棵树上面的枝叶。在周末的补习班上我坐在他附近的座位，悄悄的看他。他的皮肤比我要白，他的头发很奇怪，鬓角和脖子附近的头发卷曲极了，我想象用手指轻轻的捋他的头发卷。当我借口和他借橡皮，之后却假装忘记了这回事，没有把橡皮还给他。我就这样获得了一件属于他的物品。

平时没有理由可以见到他，我干脆又跑到他们班的教室和他借语文课本。他好像有点惊讶，可能想起了我没有还的橡皮，不过最后还是把书借给了我。当然，下课后我没把书还给他。在午休的时候，我一边吃草莓，一边仔细的翻遍了他的课本，希望在书页之间找到什么特殊的记号，或者无意中留下好玩的批注。可是他可能对语文课没什么兴趣，整本书也没有什么写什么字。

我想象自己在亲吻草莓，用嘴唇用力吮吸着甜蜜的汁水，草莓毛茸茸的，我想象着：“这是一个毛茸茸的吻。” 结果不小心把鲜红的草莓汁水滴落在他的书上，留下粉红色的印记，直到下午快上课，他来找我把课本要回去的时候都没有擦掉。我心虚的把书还给他，既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发现，又希望他能发现些什么。

过了一周，上体育课的时候，我们先跑了好几圈，然后在操场边的树荫里做仰卧起坐。这个季节学校操场外面路边的泡桐树开了花，花瓣却掉到了学校里面。从外面路过的路人都不免好奇的往栅栏里瞥上一眼，大概是怀着“看看中学生在干些什么”的心理吧。

做仰卧起坐时的气氛很放松，每个人的皮肤都有点汗津津的，平时按规矩束起来的头发在运动中散开了。做完练习之后女生们或躺或坐在垫子上，说说笑笑，互相捏一捏脸，或是把别人的头发编成五股的麻花辫。其中有一个互相亲吻的游戏，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一个女生把嘴唇贴向另外一个女生的嘴唇，可是在快碰到的一瞬间，总有一个人会退缩，会笑做一团，或撒娇似的抱怨一句“变态！”。转而大家又不着痕迹的放弃了这个游戏，谈起了别的话题。

下课了，同学们还叽叽喳喳的谈笑着，把垫子拖走还给器材室，我也拎着一个垫子，却懒懒散散，东张西望的，因为有点留恋刚才的气氛，不想那么快的去上下一节课，我就磨磨蹭蹭走在最后。头脑里胡乱的想到，不知道那个男生会不会现在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呢？

结果是，我真的看到他沿着这条路走了过来，这让我大吃一惊。他却没有看到我，可能是因为我正站在双杠后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上课的时间走在学校外面，还背着书包，也许是请假回家了。于是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走去的方向，直到他走进了旁边小区的门。

我居然发现了他回家的路。从此我在放学之后经常假装在操场边徘徊着背书，有一次竟然真遇到他。他从校外的路上走来，这次看到我，我和他打招呼，他就停在了栅栏边上。我和他面对面站着，却不好意思再抬头看他。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样让女孩子找话题，让我有些恼火。不过由于我正是跟踪狂本人，只好没话找话的指着地上紫色的花问他：

“这是什么花？”

“不知道。”他说。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失望。我知道这种情绪有些好笑，可我还是没法控制。又好像是魔咒打破了，我竟然感到轻松起来。不过我无视了这种感觉的消失，装作若无其事，咧嘴笑着说道：

“我也不知道。”

我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在一瞬间，我好像真切的看清了他长什么样子，但是等到回家之后就忘记了。我从此也再也不梦到他了，放弃了我的跟踪行为。

我胡思乱想的功夫，有时候又用在悄悄的看班里其他女同学，看她们的脸颊红润极了，在光线中可以细细的绒毛，看她们的美丽的脖子，鼻尖的线条。我觉得她们和刚上高中的时候似乎不一样了，说不出的容光焕发。

她们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听到过什么，想到过什么，梦到过什么呢？我觉得一定有。我觉得我想吻的那双嘴唇，似乎从来不属于我跟踪了半个学期的那个男生，也许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不过不知道有没有一双眼睛也在盯着我看？有时候我回头望向人群，我似乎在幻想中真的看到有几道亮晶晶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投向我，闪烁着又消失了。

春天过去了。泡桐花长出了树叶，之后是运动会，然后天气就热了起来，天黑的越来越晚。夏天来了。

某天傍晚，我和班上一个不是很熟的女孩在去学校里散步，天朦朦胧胧的快黑了，可是路灯还没亮起来。远处有人走过，发出我们听不清的谈笑声。我们坐在教学楼下面的龙爪槐下面，突然开着玩笑要亲吻对方，两个人都鬼使神差的没有像通常的那样躲开，扭着劲互不相让。我们的脸越来越近，我半闭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中，隐约还可以看到她的眼睫毛。

当我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柔软细腻的触感，就像棉花，像丝绸，或者是云朵一样。可是什么味道也没有，没有甜味，没有鲜味，也没有腥味，就像白开水一样。

可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呢？

我感到她柔软的嘴唇颤抖着。

我们又紧贴着保持了几秒，随后两个人不能抑制的笑了起来，便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