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开学前夕，微生物给了我一记狠狠的教训。虽然腹泻不至“里急后重”的程度，呕吐也没有“喷射状”那么夸张，但是连续的起夜加上返流的胃酸着实难以消受。加之高热和乏力，亲身体验了经典的细菌感染从畏寒到怕热的全过程。
幸而第二天早上1、2节没课，好歹起个大早拖着病体从寝室挪到了校医院。校医院——资历比较老的医学院老师还把它称为保健科，不过成立约莫二十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甚至打着“同济”的旗号开展了美容业务。但是整个医院也只是三层小楼，内科诊室不过三个。排队排到担心耽误上课的时候，终于轮到我了。说是排队，其实挂了号也不存在分诊叫号，取了凭条就直接去科室门口排队，插队等混乱的现象时有发生。因为比较着急，我提前准备好病史梳理给医生，该做的检查血常规、粪检一个不落，庆幸的是检查报告立等可取。
一切都很顺利，典型细菌感染导致的腹泻，上抗生素就完事了。于是左氧氟氯沙星输液三天，令我惊讶的是，整个输液室里大约2/3都挂着淡黄色液体的小袋子。“这还是同济的校医院吗？抗生素滥用就是这样的吧，”我不禁腹诽起校医院来，“怕是怀疑有炎症就上抗生素。”输到第二天的时候已经舒服了很多，但是还是持续低热。于是输液结束我又回到诊室请医生给我开一点解热镇痛抗炎药。校医院的药房非甾体抗炎药APC居然只有阿斯匹林，扑热息痛和布洛芬都没有。不过好歹是APC药理学代表药，经过了一百多年的临床检验，乙酰水杨酸（阿斯匹林）还是既安全好用又便宜的。
最后一天因为实验课结束得比较迟，去输液的时候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间已经临近下班。未到输液室已闻其声，凄厉的哭声和着细密的雨声，给初秋的武汉蒸笼般的天气增添了一抹清冷。声音来自一个非洲留学生，尽管中文不甚流利、甚至夹杂着哭腔，她暴露在外的鲜红色伤口和黝黑的皮肤鲜明的对比，无言地控诉着张牙舞爪的剧痛。输液室护士的安慰似乎因为语言问题收效甚微，几个护士围着留学生团团转。不久，输液室门前聚集了几个彪形大汉，推测是这个留学生的同学。他们扯着嗓子，用挤牙膏般的中文穿插着支离破碎的英文向护士抱怨着，时不时蹦出几个英文的脏字。护士们也没辙了，抬出担架，打起电话：“别怕啊，送同济，大医院啊。去了就没事了。”
手臂上仍然插着输液针的我默默目睹了这一切。校医院固然规模迷你、抗生素存在滥用、药房也不甚完备，但是功能齐全而不专研、严重问题及时转诊，这不就是基层医疗的意义所在吗？所谓基层医疗和顶级医疗，终究是从人本出发又将服务于人的，无论价格、无论态度，最终目的都是消除病痛、助力健康而已。
同济医院
校医院护士老师口中的“大医院”同济医院和医学院不过一街之隔，或因课程或因个人，我时时会经过。这里是解放大道，这里是华中地区最好的医院，这里也是国内前十的综合医疗机构。因此这里人头攒动，这里聚集着疑难杂症，这里可以看到繁复的众生相。同济的左手边，是武汉最大、国内前三的武广商圈；同济的右手边，是武汉的交通枢纽汉口火车站。而同济的人流量，丝毫不逊色于这两处。每当看到同济门诊大楼数十台自动挂号机都排满了长队，人群的眼神中写满了焦虑和疲惫；每当看到同济的花圃栏杆都坐满了病人和家属，似乎因穿上同济的病号服而庆幸的时候，我都会陷入深深的思考：我们的医疗资源紧缺到了何种地步？尽管同济近在眼前，不过真的带着就诊卡和病历到同济医院看病，今天还是第一次。
在同济看病，除了挂号和病历之外，还需要办理就诊卡。“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几日我便趁着下课间隙预约好了专家号，打算就诊前一天晚上跑一趟办就诊卡。从图书馆走到门诊大楼不过五分钟，同济医院门外拉客住宿的声音不绝于耳，附近的快餐和药店想必也赚得盆满钵满。即使已经将近九点，门诊大楼的急诊前依旧座无虚席，更多的是在挂号台前草草铺上蛇皮袋席地而睡的人。门外的人，举着斑驳的白色木板，上面用红色油漆涂抹了一遍又一遍“住宿，不用过街”的字样，表情冷漠、声音木然；门内的人，蒙上外套盖上铺盖，就着明亮的日光灯和急诊室的叫号声入睡——他们都很忙，忙到只能合眼，称不上休息。更为夸张的是，明明是下午的号，明明七点半就去取预约号，门诊大楼依然人满为患。待到号码打印出来，序号已经是两位数了。
候诊人群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衣着朴素者有之，冠服华美者有之，粗鲁莽撞者有之，讲理守序者有之。无论在同济医院大门外是怎样的身份，带上病历、就诊卡和挂号单，坐在候诊台的长凳上，都只有同样的身份——“病人”。但是这看似人人平等的背后，其实是不平等的暗流涌动。毕竟攥着天南海北到汉口火车站的车票、迈进同济医院的大门，对于某些拮据的家庭来说，已经耗竭所有心力与勇气。在同济医院门外，还有更多更多饱受病魔折磨的人们，奄奄一息在这个世界的一隅，或在下级医院，或在社区或者村庄卫生所，或在自家的病榻上。所以所谓的“医疗平等、人人共享”不过是个伪命题？西方的分级转诊和高福利医保制度似乎对此矢口否认，但是公立医院漫长的预约等待时间、局限的诊疗水平也并不令人满意。殊不知私立高端医疗机构已经稳稳引领在科研和临床的最前沿，譬如梅奥诊所的肿瘤研究，即使是UCSF也难以望其项背。终于明白所谓的人人共享，共享的是最为基础的医疗，仅仅满足医疗需求的最底层。在罕见病来势汹汹的时候，基本医保就是白色装备+0，几乎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而商业医保这样的“增值服务”，才能用真金白银，将装备强化到+15套装，大大增加承受压力的阈值。
金钱固然庸俗，但是自从第一枚贝壳被赋予价值的时刻开始，它就成为了浮沉于世的芸芸众生无法逃避的永恒话题。单单从医疗一个角度管中窥豹，拿钱续命的确并非一句空谈。肤浅一点，用钱可以享受最高端的医疗场所、最优质的医疗方案，即使是现代医学无法解决的难题，也能稍稍从死神手中争取一点时间；深刻一点，庇护普罗大众的药物，从偶然发现到缜密构思，从实验室到量产工艺，每一步都仿佛深邃的漩涡，贪婪地攫取着科研经费，更何况99%的药物尚未问世就已经夭折在这个流程中的某个步骤。
我一直以为，医学是科学分支到最末梢的枝干。数学、物理，再是化学、生物学，层层铺陈、展衍深化，医学已经是这个庞大科学体系的最后一环，是和应用联系得最为紧密的。医学的不确定性让人不安，有如此之多的现象难以解释，即使提出各种假说，它们的命运不是被彻底推翻，就是被反复修正。换言之，医学的认知并非一帆风顺，和世间万物一样，是螺旋上升的，这也恰恰是其魅力所在。这株最末端的树杈，既有遒劲沧桑的枝干，又有层出不穷的新芽。从人类对自己打上第一个问号开始，医学的生命力便和人类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数学再向上是什么？医学再向下又是什么？天光投射下模糊的轮廓，却难付言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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