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的熊

原创

一

街道（来源于网络）

山先生经营旺角街108号的书店已经四十多年了，他从少年时期就接手父亲苦苦创立的“山书店”，现在已经是个皱纹深刻的老爷爷。他的生命和山书店紧密相连，山书店也随着他走向黄昏的岁月，生意渐渐零落起来。

大书店越来越多，开在宽敞的玻璃高楼大厦里，仿佛装饰精致的娃娃。短短几年时间，关于书的风尚发生变化，那些有着长长的名字，封面夸张的书摆在最畅销的一栏。人们像购买一件不必须的货物一样，在林立的书丛间漫无目的地漂浮。和大书店的繁华热闹相比，山书店几乎被遗忘了。

山书店所在的旺角街在几十年前还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两旁长满合欢树。孩子们放学沿着街道打闹，时不时地来山书店看看新到的小人书。大人们就算不买书，也来山书店，和山老板说说话，问问最近流行的书，谈谈邻里间的趣闻。漂亮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也来，他们看中一本喜欢的书，就能聊上半天。那时山书店只有一间店面，但没有人觉得狭窄和简陋。

“山书店里有森林的味道。”人们总喜欢这样说。

没错哇，单单书店里的木柜就能显示山先生的独特用心，木材有很多种，柚木、樱桃木、柏木和红松，还有来自热带的花梨木，都是山先生从各地辛苦运来的。这些笨拙的木头经过匠人的打磨，成了形态各异的书柜。书一摆上来，它们就像天生就用来做书柜一样，无比温柔地把群书环绕。

山老板还会在柜台摆上花瓶，里面插着几朵时新的花，四季流转，山书店永远弥漫着花香。

山先生喜欢他的书店，人们也喜欢他的书店。

山先生在书店中度过大半生。他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段世俗所公认的幸福的婚姻，娶了一位同样爱着书店也爱着他的姑娘，婚后不久他们还有了一个男孩。旺角街的人们都说，那是个很特别的男孩，他一生下来就有森林的味道。

一定是书店的香气才让男孩散发这种味道，他是山书店的孩子。

山老板和山太太对男孩视若珍宝，男孩渐渐长大，最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书，他最爱的书是《爱德华的奇妙之旅》，讲的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瓷兔子经历不同主人，渐渐懂得爱的故事。男孩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象自己也变成瓷兔子，前往未知的世界各地，经历很多有趣的事。

可是他不能出门。我们忘记讲了，他是个身体有残疾的孩子，一生下来腿就不能走路。他不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用双脚感受大地、山川与河流，感受泥泞与坎坷，也就不能感受双脚的幸福。他只能呆在书店，坐在轮椅上，一本一本地从书柜上拿下厚厚的书，一个人躲在角落，想象一场又一场的奇幻旅行。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子，是个人见人爱的男孩子。山老板和山太太一直把他当成上帝的馈赠。然而神也有残忍的时候，这样的男孩子突然有一天病得很重。他的身子滚烫，日复一日地发着高烧，他的眼睛渐渐模糊得连字都看不清了，他的枕边仍放着最爱的书，尽管他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让山先生和山太太轮流讲小兔子的故事，度过一个个被病痛折磨的白天和夜晚，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然而一想到书里的世界，他的嘴角还会露出惹人爱怜的微笑。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想象自己就是那只不会说话的瓷兔子，就好像不那么痛那么孤单了。他死去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还是骄傲的，身为一只瓷兔子的骄傲，好像终于可以踏上梦寐以求的旅程。

可怜的山太太不久后也生了重病，留下山先生一个人。

从那之后，书店的生意也冷清下来，山先生和山书店一样孤独了。

二

山先生孤身一人活过漫长的岁月，他打算过不久就关掉山书店，结束他的一生和书店的一生。

几十年来，故人依次从旺角街搬走，或在旺角街死去。年轻的一代根本不会在意一家小书店，他们的生命里有别的更新奇的东西介入。客人越来越少，散发森林气息的书柜上布满尘埃，柜台的花瓶空空如也，山先生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日光，等太阳升起又等太阳落下，依照常年的习惯开门关门，把“今日营业”和“休息”的木牌翻了又翻。

一切照常，一切了无生趣。

直到有一天，山先生发现了一件怪事，那本《爱德华的奇妙之旅》不见了。

男孩去世后，这本书被山先生留下来，放在男孩最喜欢的角落，谁都买不走。可是书不见了，山先生看到地上的脚印，确定有人拿走了它，偷偷地把它拿走了。

山先生的心变得空空荡荡，他怅然若失地在书店里坐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群星爬上夜空，照得山先生的白发蓝盈盈的。

山先生坐在月光下回想他的半生，仿佛在想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的故事。他叹口气，起身关上了书店的门。

“明天，就把山书店关闭吧。”

第二天，山先生又发现一本书不见了。他没能从寥寥的客人身上找到偷书的证据。“他还会再来的。”山先生想，他决定不声张，不过这样一来，抓住偷书贼之前他也不能把书店关闭了。

偷书贼打乱了他的计划，山先生很气恼。他对每一位前来的客人都保持警惕，他那鹰似的警觉的目光落在客人身上，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山书店的生意更差了。

书依然被偷走，山先生发现消失的书大部分都是关于世界旅行的，奇怪的是，有的书过几天就会被还回来，还放在原来的书架上。

“或许偷书贼是一个贫穷的苦孩子吧。”山先生这样想，一个身穿补丁衣服，脸上长雀斑的男孩就出现在他眼前了。山先生的内心柔软起来，他坐在躺椅上想，那个孩子或许和他的男孩一样，同样孤独，同样爱躲在角落看书，想着想着，山先生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孩子，蹑手蹑脚地在高大的书柜前翻书。山先生甚至能看到，那孩子看书时专注而惊奇的目光。

从此山先生总是迫不及待地早早开门，等偷书的孩子来，然而他等啊等啊，也没有看见一个穿补丁衣服，脸上长雀斑的孩子。

“没准儿他晚上来呢。”山先生这样想时，晚上又不忍心关上书店的门了。

对偷书贼的期待不知不觉让山先生觉得日子没那么无聊了，尽管他每天都从期待与失落的折磨中度过。

下雨的时候山先生想，偷书的孩子万一没带伞怎么办？关门的时候，他在门后显眼的位置放了一把孩子用的小伞，还贴上小纸条，“请您随意取用”。

神奇的是，第二天，山先生的发现小伞上滴着雨水，把地板弄湿了一片。山先生高兴极了，他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与此同时，新还来的书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柜上。

山书店晚上已经不锁门了，锁只是象征性地挂在门上。山书店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被偷过。

“真是难得的好孩子啊。”山先生的眼眶湿润了。

山先生和偷书贼之间达成了秘密的默契，山先生为这种高贵的默契而感动。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见见这个想象中的偷书的孩子。

但他又千百次地抑制住相见的欲望，怕揭破了对方的身份，那个孩子会尴尬。一想到捉贼成功，孩子局促不安的眼神和因羞愧而通红的小脸，山先生就拼命摇摇头，“不行不行，不能让那孩子看到我。”

书店老板和一个偷书贼，不知道是谁要躲着谁了。

偷书贼总是神出鬼没，悄悄地偷走一本一本的书，过不了多久又一本一本地还回来。但只有一本书，偷书贼从没有还，就是那本讲小兔子爱德华的书。

山老板和偷书贼的故事已经从春天持续到夏天，又从夏天到了秋天。转眼天气越来越冷了，冷风吹着旺角街，街道愈发寂寥。冬天悄悄来临，初雪飘飘扬扬地洒下来，旺角街弥漫着一层薄而冷的白。雪越下越大，山先生的眼睛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这样的天气，偷书的孩子不会来了吧。”

山先生不禁有些失落，但他想还是不来的好，这样大的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可是如果那孩子来，这里多冷啊。”山先生点燃书店的火炉，火炉很久没有生过火，山先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点燃火苗，蹭得鼻子脸上都是灰。

红火苗燃起来，外面大雪纷飞，山书店像天地间的一个小小火炉。

山先生在火炉边烤了会儿火，浑身温暖，他坐在躺椅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像个婴儿。

三

熊（来源于网络）

山先生在火炉旁睡了很久。山书店的钟声敲了十二下，山先生还没有醒。

雪也没有停，旺角街的夜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有人来山书店了，碰到了门上的小铃铛。铃铛在雪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山先生唤醒了。

山先生没有注意到铃铛声，他看看墙壁上的老式钟表，决定起身回到旺角街对面的房子里去。他刚站起来，一下子看到书柜间有个影子。

“哎呦，是偷书的孩子啊。”山先生没来得及躲，影子的主人出现了，怔怔地望着他。

山老板大吃一惊，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孩子，而是一只熊。确确实实是一只熊，他用麻布的斗篷遮住脸，斗篷很大，把他肥胖笨拙的身子遮盖，他手里拿着一件雪天戴的斗笠，肩上的雪花还没化。

熊不安地看着老板，他想出去，可是狭窄的书柜让他的行动很不方便，他卡在书柜之间，样子十分可笑。

“老板老板，我是来还书的。”熊伸出爪子，从毛发中掏出一本书，小心翼翼地递给老板。

“你就是偷书贼？”老板有些惊奇，也有些失望，那个他想象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来了。

“是的老板先生。”熊的声音憨憨的，不好意思地朝山老板鞠躬，“我很喜欢读人类的书，可是熊村根本没有，所以我才来到人类世界。我要走很远的山路，再坐电车才能到小镇。为了不被您和别的人发现，我得等到夜深才来，我在小镇外要躲好几个小时呐。”

“我喜欢您的书店，这里有森林的味道，很像熊村的味道。书店的书也很好看。还有，您好像知道了我的存在，但没有揭露我，非常感谢您老板先生。”

山老板有点同情这只远道而来的熊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熊让他感到很亲切，像旺角街以前的那些老朋友。

“山书店就要关门了，或许你是最后一位客人了。”山老板遗憾地说。

熊非常惊讶，不安地问：“是因为我偷书的缘故吗，影响了老板的生意吗？”

“不是的。”山老板连忙摆摆手，“书店像人一样，也会死的。没有客人的书店，和行将就木的老人是一样的。我想在活着的时候，亲手关闭山书店。”

“怎么会没有客人呢？要是熊村的人知道有一家这样的书店，肯定会非常喜欢的。”

山老板摇摇头，他也搞不清楚，客人为什么越来越少了。

熊的眼睛突然一亮，“老板先生，我有一个请求，您能在熊村开一家书店吗？”

熊村？书店？山老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是熊恳切的眼神打动了山老板。这些在人类中都卖不出去的书，能得到熊的喜爱吗？

“一定能！”熊看出了老板的担忧，“我们最喜欢看人类写的故事，就拿我的儿子来说，他最喜欢的书讲的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瓷兔子……真是有趣极了，森林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兔子，我们熊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兔子！他还想象自己是那只兔子呢！”

熊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山老板想到他的男孩，他曾有过又失去的快乐生活，他喃喃地说：“我知道啊，那也是他最喜欢的故事。”

“去森林的熊村吧，您的书店一定很受欢迎的！”熊在极力劝说山老板，这样一家可爱的书店没有人光顾真是可惜啊。

“那么远的路，还有这么多书，搬起来一定很费力气吧，我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山老板苦笑着摇摇头。

“这么说您同意了？”熊高兴地跳起来，差点没把头顶的旧吊灯震下来。

山老板说：“如果熊喜欢这些书，在熊村开书店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书本来就是要看才有意义，不过我老了，没有精力再经营书店了。”

“不不，山书店只有山老板经营才有意义，山老板才是书店的主人啊。您别担心，我有办法。”熊打开门，寒风直直地往脖子里钻，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雪孩子，来帮帮忙吧。”熊朝空空的门外喊道。他的声音被风吹远了，一直吹到雪孩子的耳边。

很快山书店的铃铛就叮铃响个不停，很多透明的小人儿雪一样飘进来。它们只有手指大，都戴着小斗篷，睁着大眼睛，有的趴在窗户上，有的坐在花瓶旁，有的躲在书柜后面，这些透明的精灵挤满了山书店，好奇地盯着山老板。它们都离火炉远远的，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发出“啊咦啊咦”的声音。

山老板第一次见到雪孩子，惊讶地看了又看。

“老板先生，趁现在还有电车，我们搬书吧。”熊吹了声口哨，雪孩子们吱吱呀呀地抬起书往外走，它们有的头顶着书，有的肩上扛着书，翻着跟头，热热闹闹地走进雪夜。

“嘿呀，书从森林来，回到森林去。嘿呀，可怜的山老板，要到熊村开书店。”

雪孩子们放声大唱，山书店的书被抬出旺角街，年迈的山老板在后面跟着，雪地里留下一行蹒跚的脚印。

四

熊的电车停在小镇的边缘。山老板累得气喘吁吁，他都没来得及拿上自己的行李，就跟着雪孩子和熊出了门。

“以后有机会再来拿吧，先去熊村看一看。”山老板想。

山老板从没发现小镇还有这样的电车，车顶有两条老式的电线，直通遥远的森林。车身的红漆已经掉了颜色，露出斑驳的铁皮，车厢很少，只有三节。雪孩子把书堆满了两节车厢，第一节车厢的大半部分也歪扭七八地放着书。

熊扶着山老板走进电车，车内虽然比人乘坐的电车要宽敞很多，但他们的身边挤满书，只能缩着身子坐着。山老板往下一看，差点吓得叫出来，电车整个是悬空的，下面是黑色的群山，山老板担心那两根瘦弱的电线能不能承受电车的重量，要是掉下去，可要粉身碎骨。

小镇显得更小了，旺角街一片黑暗，只有山书店还亮着光。

雪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摆摆手，在夜空飞舞。熊摇摇窗边的铃，无人驾驶的电车发动，在雪花纷飞的夜空奔驰。

山老板看着山书店越来越小，旺角街越来越狭窄，他的家也模糊不清，等连灯光也看不到的时候，电车已经开出很远很远，当然，离熊村就很近很近了。

山老板想见见熊的孩子了，那只喜欢看书的小熊，说不定他和自己的男孩长得很像呢。一只熊像人类的孩子，多不可思议啊，可是山老板一想到那只熊看书的时候，就觉得他和自己的男孩很像。

等电车开得再远一些，雪再大一些的时候，山老板突然觉得，那只森林里的小熊说不定就是他的男孩呢，而他自己，或许一直就是熊村的书老板呢，旺角街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的一个梦呢。

山老板这样想着，依偎着他的书睡着了。

山书店一夜之间突然消失了，成了旺角街的新闻。后来关于山老板的传说很多，有人说他冻死在一个雪夜，当时他忘记点燃火炉就睡着了。有人说他神秘失踪，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那家有森林味道的书店不久后从人们记忆中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山老板在熊村的生意怎么样，熊的儿子和老板的男孩像不像，山老板在柜台的花瓶里插什么花，熊们会和山老板聊些什么……

山书店和山老板在旺角街消失了，这是实实在在的事。冬天的时候，雪孩子们还会来旺角街，啊咦啊咦地唱着歌谣：

“嘿呀，书从森林来，回到森林去。嘿呀，熊村的山老板，开了新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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