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端午的渡船
多久没见过江河了?上一次，上一次好像还是渡口，哦，是忘川的渡口，何时不甚记得，何人？好像是好多人。对了，那是赛龙舟的端午，因为祭品里多了不少粽子。
端午的时候，天开始热了。晴天白日里是绝对不能出去的，因为太热了，大太阳晒得皮肤着火似得疼。当然我是没经历过，是在河边听等渡船的小鬼们说的。我为啥在哪里？好像是送人，送谁？哦不对，应该是接人，好像也不对，不记得了。反正那一天我就到了那个渡口，和一堆小鬼们等着渡船。
撑船的艄公还是那个老人家，为什么说还是？因为面善，我觉得应该是见过的。小鬼们一个个交了买路钱上船，到我了，我摸遍所有的口袋没找到一张冥币。然后站我后面的一个鬼开始嘟囔：“没钱，一边去，别挡着道！”
我本是有点抱歉，想走开，被那家伙一说，反而不想走了，我问艄公：“老人家！能否欠一次，等到了对岸找友人垫付。”
艄公没出声，但摆了摆手示意不行。后面的鬼开始吆喝了：“都说没钱让路了，大家都赶投胎呢！”
既然上不了船，我只能怏怏地转身离开了渡口，转过身才看清后面不知何时已经排起了长队，因为没钱上不了船，有点尴尬，只能低着头试图快点走。却没想到，因为低着头直直地撞上了一个人。那人一身染血的铠甲，背上是一根直插心窝的箭，一看就是沙场上下来的厉鬼。我的胳膊撞在了他的铠甲上生疼，我一边揉着胳膊，一边道歉：“对不住！兄台！”
“无妨！”那人长得倒是不错，可谓眉清目秀，可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血红的眼都没转过来看我一眼。不过我想，好在没看，不然我一定会做噩梦，好几天睡不好。不是说他的死相有多恐怖，只是这战场殒命的厉鬼，不仅煞气重，而且这血腥气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所以对于这样的，我还是近而远之的好。
又走了几步，遇到一个穿着喜服的女子，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甚至着急。一个劲地问他人能不能让她先走，有人在前面等她。一些老人家看她急切让了她，但是年轻人却很少愿意想让的。排了好一会，也不见队伍有啥前行的动静。那女子急得哭起来，一旁的老妇人看她可怜，就安慰了几句，并问她为何身着喜服。许是老人家的安慰起了作用，女子渐渐止了哭泣，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新婚之夜，新郎被拉上了战场，女子才被迎进婆家，勉强算是礼成。原以为只是小战役，没想到敌军长驱直入，直接破城。一家老小死的死，逃的逃。女子穿着喜服自尽，唯一的愿望是问一下郎君是否愿意等她同舟共行，同赴彼岸？也算不枉此生婚约。
在场的不少人都为女子的真情感动，为命运的颠沛流离唏嘘不已。于是女子又前行了一段。不知不觉，女子来到了那个铠甲兵士身边，原以为这个可能是她的郎君，没想到不是。女子屈膝向兵士致歉，希望能先行。但是兵士不为所动，那女子又开始嘤嘤哭泣。周围的人开始小声埋怨，但也不敢出声帮忙。毕竟那人身上的煞气太重了，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然后，然后就是站在一旁看戏的我，突然走了过去，不要问我为何？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莫名其妙的状况下，我已经站在这两人， 不对，这一男一女两鬼之间，一下子成为全场注目的焦点， 我有点不太适应。但既来之则安之，我只好硬着头皮搭话：“兄台，要不咱们打个商量，让这位新妇，先过吧！你看她如此可怜，不如就成全她一片痴心……”
我这边还没说完，头顶上就传了一句不容置疑的回答：“错！”
“我说哪儿错了？这位兄台，你也太不讲理了吧！不就是接过让个位吗？不愿意就算了，干嘛说我错。我哪里错了？”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被人质疑，我居然杠上了，一点都没发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原先看戏的路人，哦， 不对，鬼们都自觉退开了好几步。
“错其一此妇人不应自行了结。即使忍辱偷生，也比自尽强，城破了，焉知其夫已亡！错其二，既不知其夫生死，何来急于相寻，焉知其夫在前？错其三既已身死，前尘往事烟消云散，何来共赴彼岸之说。”
他说的三点，可谓句句一针见血，但是我这不是头脑发热，杠上了嘛，所以怎么都不愿承认自己错了，立刻反驳：“兄台此言差矣！都说忍辱偷生，如果真比自尽好，为什么人大都选择自尽？这在乱世明明已经太难了，更何况是女子。二就是不知道郎君生死才要寻之，如果知道，等着便是了。三，前尘往事是说忘就忘的，真的那么好忘，奈何桥为何日日有新鬼徘徊，孟婆的茶汤也越烧越浓。”
因为说到了奈何桥和孟婆，新鬼们一下子觉得我很有阅历，熟识鬼域冥府，个个露出一副敬佩的神情，看来我这唬人的手法还是不错的。但是我真的觉得自己说的很对，不是胡诌的。鬼兵士似乎被我的一席话唬住了，一时间没有作声，我开始为自己的说辞小小得意，全然不觉这鬼身上的黑色煞气越聚越多，所有的鬼都退开了好远，连那个女鬼都退到了几尺外。只有我还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鬼兵士已经完全被煞气笼罩，眼看就要变成厉鬼了，而我也已无路可逃，直接被煞气压迫倒在地上，正要感叹小命休矣！不对，是要灰飞烟灭了。
突然，只见艄公的撑杆往煞气正中一点，上船啦！煞气居然渐渐自行散开，鬼兵士又变成了原来的模样，其他鬼也重新排起了长队。喜服的女鬼上船前，递给我一块粉色的兰花帕子，还朝我作了个揖。应该是感谢我出言相助吧。我朝她抱了抱拳，摆了摆手算是告辞。
渡船又载了一船鬼，缓缓地向河对岸滑去，渡口又开始排队，而没有船费的我则继续逆向运行。所以别跟我提冥币的钱，谁提我跟谁急？为啥？还不是因为我到现在都没有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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