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葫芦

无意间发现烤肉店的门外多了一张玻璃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岁数大了：全然银白的头发，堆满皱纹的脸，还有一张含着糖似的嘴。柜台的一旁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冰糖葫芦”。

好奇地凑近一看，先是听到老太太的招呼声：“冰糖葫芦，小的五元，大的十元……”一字一句像玻璃球似的从她那张含着糖嘴里面吐出来——一口十分地道的京腔。往柜台内看去，那一串串的冰糖葫芦像是闪着光似的，又鲜艳又可爱。看得再仔细一些，原来还有草莓制成的，还有蓝莓制成的，还有裹了一层白糖的山楂球。

我是个念旧的人，于是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企图将那不知道被塞进了何处的冰糖葫芦的味道再次翻寻出来。可是除了那一根由苹果制成的大号冰糖葫芦以外，全无印象。苹果和冰糖的味道我是记得的，虽然只吃过一回，而那样的结合几乎使人无从下口。还记得母亲曾劝我说：冰糖葫芦不卫生，少吃为好。我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此没有再吃过。但在那之前呢？那一串一串泛着晶莹的紫色光芒，由数个裹着冰糖的小巧玲珑的山楂组合而成的冰糖葫芦呢？为什么那样诱人的小东西却没能给我留下些许印象？我想不明白，只得无奈地得出结论：我从没吃过。

“给我拿串大的吧！”

“好嘞，大的十元！”

一个大男人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在街上大摇大摆地晃荡实在有些好笑，可是我顾不上这些。倘若想要潇潇洒洒，那就顾不得“脸面”。记得曾经拿着一大截甘蔗走在乡间小路上，啃着啃着，那甘蔗渣子就从嘴里头飞出去，稳稳地落在路边的杂草堆里。我认为自己颇有“魏晋遗风”。果然，迎面遇上对屋富财家的女婿，他很突然地来了一句：“噢哟！真是潇洒！”看吧，这果真就是“潇洒”！

“潇洒”地将一颗裹着冰糖的山楂含进嘴里，那冰糖的甜让我庆幸自己长了一根舌头。我开始咀嚼。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以为冰糖就是冰糖，山楂就是山楂，两者各自独立，无法彼此相融。这样的味道好像不太对，好像是将它们生拼硬凑到了一起。可是既然不曾吃过，那又为什么会觉得它不对呢？它像一个掩藏在朦胧暮光中的谜，是我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

不，它不应该那样娇贵而整齐躺在玻璃柜中，显出一副冷清又与世隔绝的样子。它应该被置于一人多高的棍子的顶端，像一朵娇艳的花，在拥挤的人潮中怒放。

它应该展示出那对孩童的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和诱惑力，让自己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渴望。

它应该融入人群，即使沉默寡言也能显得平易近人。甚至在人头攒动的新年的大街上成为孩子眼中的那颗耀眼的明星。

那才是你呀，冰糖葫芦！

想想吧，想想九十年代的乡下孩子，一年中上街的次数需要看家境和运气。且不说那慢慢悠悠的交通工具，就说那衣服行头，也因怕被人一眼瞧出了寒酸相而羞于见人。不知道别家的孩子怎样，只知道我就常常因此而烦恼。常年穿着姑妈家的表哥穿腻了的衣服——我是不挑的，不是因为我天生丽质，而是因为我“不爱漂亮”，“无所谓”。但是哪个孩子不爱漂亮的？我又没有选择的余地，能怎么办呢？我是个懂事的孩子，几乎不会向父母讨要什么。

上街的机会多半是在夏天和新年：夏天穿着简单，没有那么多搭配和讲究；新年时节有新衣穿，这是不得不讲究的讲究，自然我也不例外——虽说穿着一身新衣走在人群里是那么的别扭，像一个得了飞来横财的暴发户，浑身不自在。

倘若有幸能在夏天上街，那便能吃到躺在冰柜里出售的“娃娃雪糕”，这在乡下的骑着自行车的小贩那里是没有的——他那盖着棉被的木头箱子和那拉直了嗓子的吆喝声都与它不匹配。夏天吃娃娃雪糕，这是属于孩子们的“时髦”。可是未经世面的乡下人，偏要把它举在眼前端详半天，直到他的脸上挂下了汗珠子，它的脸上也挂下了汗珠子，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放进了嘴里。

哦！原来这就是巧克力味，原来这就是奶油味，多么新鲜！

如果说娃娃雪糕是夏天的主角，那么冰糖葫芦就是冬天的童话。

冬天是那样的冷，或是无奈地穿上好几件毛衣，或是被逼着穿上一件蓬松的棉袄，而无论怎么穿，都会使你看起来像一个鼓胀的球。

也许是某个早晨，冰和雪正在严冬的大地上接吻，但孩子顽皮的脚丫却将这浪漫的幻梦踏碎了：他今天看上去格外地高兴，因为要过年了，因为新年来了。有谁不盼望过年的呢？那每天每天的好吃好喝，那平日里难得一遇的玩伴，那热情洋溢的鞭炮声更是给了这肃杀的冬天当头一棒。

用长辈给的压岁钱去买下一件心仪的玩具，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去追逐去打闹，尽情肆意地去享受没有约束和烦恼的最美好的时光……这是新年的魔力。

新年的魔力还能让父母载着你上街去。一家三口都换上了新衣服，却还骑着那辆黑魆魆的自行车。不急不躁地踩上几十分钟，你看着路旁的大树缓缓地向后退去，你看着远处的水塔慢慢地朝你走来，你看着天上的云朵悠悠地被风吹动，你看着天边的朝阳默默地一路相伴。一切都是悠闲的，一切都是柔软的，像听着一首慢歌。

拐出几道弯，气氛渐渐地从安静转为热闹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边的商店里播放着各式各样的流行音乐。自行车也骑不了了，找个停车场将车一锁，改为步行。路边的水果摊，小吃摊，玩具摊无不给你难以抗拒的诱惑，像去西天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

好容易度过了关关“劫难”，你却冷不防地看见不远处的人群里立着一根草靶子！草靶子高出所有人的脑袋，那上面的东西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走得近了，才听得那叫“冰糖葫芦”。那一串串的圆溜溜的小珠子是那样可爱，有些像打了蜡的荸荠，有些像大一号的佛珠。你吃过“果丹皮”，吃过山楂片，却不晓得山楂长什么样子，更不晓得那圆溜溜的小珠子就是山楂。于是“有眼不识山楂”的傻子的五脏六腑都被吸引住了，他看着想着着，路也走不动了，几乎站在了原地。父母看着他那副痴痴的模样心领神会，于是恻隐之心大动，于是慷慨解囊，于是，一只小手从小贩那里接过了这无尚的“宝贝”。

那颜色是多么鲜艳夺目，比起你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加动人，更加好看。迫不及待地撕开塑料薄膜，将最顶端的那一颗吞进嘴里，一股鲜美的甜味甜到了你的灵魂深处，一股清新的酸味酸到了你的牙缝牙根。那甜与酸的结合是多么巧妙，完美。你不禁感慨，世界上怎会有这样有趣的东西，而那东西正被你攒在手里，吃在嘴里。而它既不稀有也不高贵，它只是普普通通的冰糖葫芦。

也许回忆里有过那么一幕，只是被我遗忘了。我的脑海里装着许多事，住着许多人，也流淌着一段不长不短的悠悠岁月。只是，只是倘若唯独少了那一串冰糖葫芦，那将会是多么可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