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一趟一趟地挑水、倒水，又折返归来。
凌楚楚站在原处，她不好意思离开，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天窗透进的瞳胧日光，渐明、渐高，从蓄水池的一个角落，慢慢挪到了中央，留下一池的碎金。莫茗气定神闲，自如地看着池内缓缓下沉的水，仿佛忘记了她的存在。
凌楚楚站的腿开始发软。虽然山上较山下凉爽，但架不住正午的日光灼灼，外面没有树荫遮蔽的地方，都是明煌煌的一大片。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乾又提着一桶水回来了。他袖子高高地卷起，白色长衫前胸后背已经湿了大半。
“哗啦啦”几声，水倒进池里，他看了看水池，随手擦了下额前的汗，旋即欲走。
“等一下！”凌楚楚忽然叫住他。
她鼓起勇气对莫茗说：“师姐，莫茗师姐，已经这么多次了……水应该够师兄和师姐们用了吧？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样的体力活，要是换了她，估计早就吃不消了吧！
莫茗抬眼看看她，凌楚楚对上目光，突然，她的肚子咕噜了一声！她的脸开始发烫，羞赧的几乎要钻到地下。
赶在这个当口，好像她开口不是为了体贴同门，而是因为自己太过娇气，站都不愿意站，饿得受不了似的！
萧乾别过头，低不可闻地一笑。
莫茗盯了她半晌，又看了看池里的水。终于，点点头，对她道：“你们可以走了——去问心殿，金姬夫人要见你们。”
凌楚楚起初如蒙大赦，但听要见金姬夫人，又紧张起来，口中反射性地回了句“好的，谢谢师姐”，脚下却不挪动地方。
“走吧！终于不用打水了！呼，累死我了！”萧乾放下木桶，语调轻快，一把握住凌楚楚的手腕，顺手丢了句“师姐再见啦！”，便拉着凌楚楚就往前山走。
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莫茗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师姐？这臭小子……”
“你说，金姬夫人会问什么呀？”一路上，凌楚楚忐忑不安。
江湖传说，这个金姬夫人，对致富之术自称一派，善以巧取胜，综合了青龙殿顾实和白虎堂翟骞的生财优势，集二者之大成，分成收入，伺时机成熟，坐享红利。
顾实是杨雄庄主亲传的大弟子，而金姬夫人作为唯一的女性，长久下来，竟然能做到获益与顾实不相上下。
凌楚楚想到这，一种同为女子的自豪和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嗯……据说她是很厉害，而且……”萧乾顿了顿，见凌楚楚好奇地以目光询问，对她眨了眨眼道：“而且还是个大美人呢！”
“哼！”凌楚楚不屑转过头，男人，看女人就知道看皮相！
“哎呀，不过不如你漂亮啦！”
“……”
如此对话一来一往，凌楚楚倒是放松了不少。
二至问心殿，她远远就透过窗棂，瞥见一抹红色的丽影，身段妖娆，难掩飒飒英姿，十成十的美人。
两人迈过门槛，凌楚楚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正面。
如果，有人第一次看到她的脸，一定会本能地躲闪回避一下，或许是这光华让人无法直视；然后，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目光重移上她的五官，一笔一画地观察。
她年约三十有余，却丝毫不见疲态；身材颀长，浓密的黑发梳成高高的飞天髻，前额略宽，却恰好衬着一双碧清的凤眼，眼波流转，犀利明亮，仿佛若有光；一身水红长裙，更显气势如虹。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丹唇未启，不怒自威，也许就是如此。
“你就是凌楚楚吗？”对方也在看着她，声音不冷不热，楚楚却分明觉得居高临下。
“是……我叫凌楚楚，他是萧乾。”凌楚楚小心应答。
“果然人如其名，”她笑了笑，媚色倾城，融化了冰封，“我是朱雀阁的阁主，金姬。”
“嗯，您好。真是……久仰大名。”凌楚楚自觉势微，搜肠刮肚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回些不咸不淡的江湖套话。
“不用拘礼。”金姬夫人对她说，“这两天下来，你会不会觉得，藏投山庄店大欺客，有意刁难新弟子？”
凌楚楚一愣，被她一语中的，脸红语塞，说不出半个字。
“这是自然的。”她似乎是早有所料，想了想，悠悠然道：“致富之路并不容易。如果说，复云麓在于启智，让你懂得复利的妙用；那么广开源，则是让你戒骄，领会积累的重要。你既能通过考验，入得藏投门下，可见你天资聪慧，心智坚定，是修习生财之法的料。但是，你也要知晓山庄的规则。”
凌楚楚点点头：“请说。”
金姬夫人“嗯”了一声，继续道：“你现在和宋青枫住在一起，但你昨日上山匆忙，她应该还没告诉你。藏投山庄不养闲人，入门前三个月，你要潜心修习山庄《财经》，一切皆看你的悟性。待三个月满，你需要在十四天里，相继通过白虎堂、玄武楼、朱雀阁和青龙殿的考验，若是通过，便可下山历练，凭自己本事赚取白银万两，方能再度上山，藏投山庄会教你终极的致富秘诀。若是不通过，则需要再以入门弟子的身份继续修习三个月，如若资质不够，那便说明你没有天分，不适合学习致富之法，也只能将你逐出师门。当然，若你觉得白银万两足以，小富即安，那么也可以从此自立门户，安居一隅。”
三个月……十四天……
凌楚楚心里感叹了一下，说得倒是轻巧！但表面上，她只得乖顺点头。
金姬夫人顿了顿，又道：“如今的江湖，由于朝廷的中央钱庄每年不断铸造铜钱、发行新的银票流通百姓之手，我们手中的钱银，实则在不断缩水，对此，你可有感受？”
凌楚楚想了想，点头说：“是，房产、柴米油盐这些，都有感觉，尤其是房产。”这两年，家中的府邸较前几年增值二、三倍，若不是祖传的，心有不忍，她说不定真的，一狠心，就卖掉了！
“没错。”金姬夫人颔首微笑：“藏投山庄的弟子会定期调查，若你去年手中有一百两，那么到了今年，只能买九十两的物品了。这也是为什么——若要存现银，千万莫要去江田海林四大钱庄，因为他们每年的利息，远不足以抵御我们财产的实际损耗……是以，冯云老板的‘移动钱庄’才会受到民众的欢迎。”
凌楚楚抿了抿嘴唇，并不言语。
金姬夫人看着她，嘴角一勾：“当然，就算是‘移动钱庄’，其生息速度也无法抵御我们的钱银缩水，但却胜于私藏家底。藏投山庄虽然历经数十年，已有名声在外，但对于‘致富敛财’之说，难免有人心有抵触，又兼之……”
她忽然停了一下，目光离开凌楚楚，看向远方：“又兼之江湖总有宵小，为求富不择手段，高额利息放债，但借钱的人日积月累，常常无法还清利息，最终，只得落得家破人亡、逼良为娼的下场……如若你下山之后，借着藏投山庄之名在外招摇撞骗，非法敛钱，走上邪路，那么从此以后，藏投山庄将再不认你这个弟子。你可明白？”
凌楚楚心里一紧，肃然点头道：“明白。”
她知道，金姬夫人口中的“非法敛钱”，是指之前被逐出师门的弟子——易筠子。因为利用各种骗术骗取诸多百姓的财富，可真是“筠子”不“君子”，现已经被官府羁押，然而对藏投的名声是个不小的打击。
“楚楚谨遵师父教诲，绝不摒弃初心，自掘坟墓。”她说罢对金姬夫人恭敬一拜。
“话莫说早，我未必会成为你师父。”金姬夫人淡然回应，“这三个月，且看你的表现如何，如若心术不正，我会随时将你逐出师门。”
“是！楚楚知道了。”
金姬夫人递给她一件物事，凌楚楚接过，是个木牌，上面刻着“凌楚楚 朱雀阁”的字样，右下角还有个朱红的印记，似乎是“藏”字。
凌楚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接过端端地收好，对金姬夫人又施一礼。
金姬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表情一松，看了看一直静静站在一边的萧乾，对凌楚楚眨了眨眼睛，道：“你定亲了吗？”
“啊？”
“我问，你定亲了吗？许了人家没有？”
凌楚楚呆了呆，难以相信，前一刻她还是高不可攀的权威，居然下一瞬间，所问的问题就和市井妇人热衷的没两样，但她又不敢不答，只好勉强回了句：“我，那个……嗯，算是定了吧……”
言毕，她眸光低垂，不愿多谈。
“哦，这样啊……”对方见她言辞闪烁，倒是不勉强她，想了想，对她摆摆手道：“今天先到这，你应该也饿了，弟子食堂在中庭右侧的偏殿，你去吧！”
“好的，那……他，不走吗？”凌楚楚刚要移步，见萧乾不动，便指了指他。
“他呀……”金姬夫人略微一顿，便对她道：“他么，暂居青龙殿门下，一会儿大师父顾实还要见他，先不跟你过去了！”
“哦……”凌楚楚羡慕地看了一眼萧乾。
顾实，首席大师父……果然，和李罴师兄投契就是不一样。
她向金姬夫人施了一礼，看了一眼萧乾，离开了问心殿。
“她会是，那个谁吗？”萧乾目送着那抹窈窕的身影消失不见，对身边的人道。
“如果是，那你可得有危机感了！”金姬夫人一改方才端庄疏远的模样，对萧乾扬了扬眉梢，“人家，可是订了亲的哟！”
“也不算吧……”萧乾喃喃自语，忽而感受她戏谑的目光，夸张地退后一步，哇哇叫道：“哎呀！我说师娘……”见对方瞪了他一眼，又忙改口道：“额，好吧，师叔，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怎么都挤兑我啊！”
“哼！”金姬夫人冲不屑地一笑：“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从来都是对拜师的人挑三拣四的……莫茗、青枫她们上山的时候，你两天也不出现！结果，这个叫楚楚的丫头，还没走到半路，你就冒出来了，这不是包藏私心、对人有非分之想是什么？”
“冤枉啊……”
一室寂静，如同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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