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写生
课间，闲极无聊，我们几个同学凑在前排聊天，各自说平时周末都做什么。我旁边那位讲了半天篮球，然后手肘碰了碰我，问：“你周末都干嘛？”
“我？看书，玩CS。”我说，那时对CS很是着迷，就在家附近网吧玩，有几个也常去玩的，一来二去混熟了，总和他们一起玩。
“我说你最近怎么很少周末出来打球了，玩上CS了啊？”
“CS？那是啥？”
“反恐精英，就是跟三角洲差不多的，我有时候也玩。”
我看了一眼张晔：“你周末，都做什么？”
“我？”张晔微笑了一下：“画画。”
“都躲在家里啊？”我笑了笑。
“谁说的？我这周末就出去。”张晔调皮的说。
“去哪啊？”
“青年公园。”
“我也去。”
“去呗。”
“咱俩公园门口见？”我问。
“为啥跟你公园门口见啊？”
“那么大公园我找你可不好找。”我微笑着说。
张晔笑而不答。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前排的时候，被张晔叫住了。“我下午一点去。”她说。我跟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周末，我早早的吃了午饭就往北方图书城去。北方图书城，当时沈阳最大的一家书店，当然现在也是。青年公园就在它对面。我迅速查了一下自己想查的资料，抬腕看了表，时间刚刚有些剩余，于是过桥到马路对面。等了约七八分钟，张晔来了，比她说的时间略迟了一点，背着一个大画夹。看见我，她笑了：“你还真来了？我写生。”
“我知道，我看着。打扰你么？”我问。
“不。”
我们两个默默地并肩往公园里走。叶子已经一片片悄悄的由绿变黄，又一片片悄悄的摇摇欲坠。已经深秋了，而我方才发现。公园地面上已经积了几片树叶，远处一谭湖水静悄悄的，上面偶尔有只小船慢悠悠的摇曳过去，夏虫的鸣叫已然非常微弱，偶尔有鸟的啾啾低语。我随着张晔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就那么随意的坐在草坪上。张晔打开画架，取出铅笔，开始勾勒起来。我坐在她的侧后方，拿出随身听，插上耳机，听肖邦的音乐，看着她画。
“无聊么？”她问我。
“不会。”我答，看着她慢慢勾勒出树的轮廓，湖的形状，很奇怪她现在勾勒的手法着墨很清淡，不像她一贯的作风。然而我静静的看着，没有语言，只有头顶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声。我的思绪透过她的画，飞到我曾经住过的乡下，我想起泥土的气息，想起植物叶子的味道。然后我的思绪飘到那家古雅别致的清吧，想到我记忆中早已远去的那幅田园画。我想起王维李白的诗，想起诸子百家，想起苏格拉底和他的弟子……我想的漫无边际，朦朦胧胧仿佛睡着了，可是又像是醒着。或许曾经有一刻，我确实睡着了。
“你听什么？”她一如既往轻轻的问我。
“肖邦。”我在她问的那一刻彻底清醒来，回答说。
“借我听。”
我取下右耳的耳塞递给她，她在我把左耳的耳塞移到右耳的同时，把耳塞放到左耳上，然后继续画。
我不知道随身听的卡带自动反转了多少次，也不记得她画了多久。只记得我的脚差不多已经全麻了，她合上画夹，提议站起来走走。我关掉随身听，揉了揉酸麻的腿，让肌肉清醒过来，然后跟她沿着湖岸慢慢走去。
“你喜欢肖邦？”她问我。
“嗯。肖邦适合在阳光充足的草地上惬意的听。”我说。
她重新沉默，我们看着湖面上浮动着天鹅造型的小船。
“你有心脏病？”我小心翼翼的问。
她却笑了：“班里人都知道啊。”说得非常轻松，仿佛那并不是一个秘密。
“……”我沉默，我并不知道，看来某些事我确实不够关注。
“我在班里是不是显得有些冷漠？”我问她。
“那是因为你并不八卦。”她回答。
“那天在植物园，你……”跟她在一起，我说话声音不自觉也放的特别温柔。然而我这句话没说完，耳朵就听到了她另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那天辩论赛你表现不错。”她说。
“还好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没什么发挥余地。”也许她是有意打断的，我想，便不好意思再问。
“散文写得不错。”她说，但是眼睛并没看着我。
“我擅长散文。”我毫不谦虚。
“怎么没见过你画彩色的画？净是黑白。”我问。
“你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冲我神秘的笑：“跟我去画室么？离这不远。”
“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
“好。怎么去？”
“散步过去吧。”
于是我跟她去了画室，也许是时间不对，画室门虚掩着，但是里面并没有人。她轻轻的推门进去，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我跟进去，里面的窗户用浅色的布遮着，右侧是各种画，我想是学生的。左边不同高度的台子上摆放着石膏像，中央散放着凳子和画架。对面也是一扇门，光从门上的窗户透进来，于是室内的光线不明不暗的刚够清楚的看到各种物件。张晔轻车熟路的在一个画架前坐了下来，麻利的拿起旁边一个画板，把刚才自己画的那幅画固定好。“你坐一下。”她说着起身离开了。我随意的挑一个凳子坐了下来，画架在我的左前方。
不一会，张晔端着一个颜料盘过来，上面的颜料已经调好了。她四下看了一眼，想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又似乎觉得不太好。我右手接过来，端着，对她说：“你画吧。”
“不用……”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你画吧。”我说。
张晔终于坐下开始给画上色，非常的细致认真，整张脸因为那全神贯注的表情凝重起来。时不时换着画笔在我右手端着的调色盘里蘸上不同的颜色，细细的在画上涂抹。我慢慢的在画上看到了金色的树叶，青青的湖，还有青黄夹杂的湖堤，草地。刚才公园里见到的一切景象又活了过来，悄悄的移到了这张纸上，且比刚才多了一份唯美。不仅仅是图画，里面的光影交错使得整副画立体起来，我看见了肖邦那午后阳光照耀下的草地。
当一切都活灵活现之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仿佛宣布：完成了。她将右手的画笔交到左手，右手疲惫的垂下来，碰触到了我搭在膝盖上的左手的手指。我轻轻动了一下，我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手瘦小而柔软，似乎还有些皱皱巴巴的，像是没有吸足水分，又像是没有完全生长开。我轻轻握着她的手，她没有动，跟我一同盯着那幅画，我的右手在我没发觉的情况下自然的在水平上产生了偏移，调色盘里的颜料流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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