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斌和他的“九峰游”

“九峰游”是一艘客轮，停泊在南平的延福门码头边。每次回老家，我几乎都要到上面转转，和船主阿斌及几位兄弟好友聊聊天、喝喝茶，然后彼此感叹着，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沧桑变迁。

我和阿斌算是发小，从小在闽江边的溪口老村长大，后来一起上了樟湖镇初中。那时正是上世纪90年代初，闽江下游兴建水口电站，上游水位大涨，我们初二那年便举镇拆迁移民，搬上了两岸的“黄土高坡”。因为交通不便，又一起寄宿在学校附近的民宅中（学校宿舍楼未盖完）。那时我们年纪尚小，整日嘻嘻哈哈，浑不觉身边的这场变迁与我们有何关联。

樟湖老镇位于闽北最南端，地处南平、尤溪、古田、闽清四县（市）交界处，自古是闽东北货物的集散地，从老镇的洲尾码头，每天南来北往客轮不绝，水运十分发达。我还记得儿时跟着大人坐客轮去福州，朝发夕至，看似乏味的旅程却因为坐船的新奇而变得饶有趣味。特别是中考那回，因为考场设在市里，我们全年段近两三百名师生浩浩荡荡包了好几条客轮，一路驶向南平港。少男少女，大半天的时间都在船上，隔座便可能对着心仪的一半，大伙像放飞的麻雀，对着湖光山色，一路叽叽喳喳，那场面竟像是盛况空前的水上行，又似毕业前依依不舍的茶话会，许多年后仍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中考之后，我阴差阳错进了市里的高中，阿斌却跟着父母开起了樟湖-南平一线的客轮。因为水位上涨的关系，南平至水口间的江面极其开阔，俨然成了平湖万丈、水波不兴的大水库。那几年，库区陆路交通十分不便，乡镇的火车站班次也十分有限，水路交通得以大行其道，迅速进入了高速发展的“黄金期”。鼎盛时，樟湖、溪口、武步、香山，几乎都有本地开往南平的客轮，后来相互协调，彼此错开时间。于是，江面船只往来络绎，绵延不绝，延福门码头更是“门泊库区万里船”，白日风卷各色旌旗如画，夜里船标灯似霓虹璀璨，那情形是别一般的热闹与繁华。

因为沾阿斌的光，高中三年往返家校，没少光顾他家的客轮。印象中，那是艘近三十米长、五米多宽的轮船，最初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甲板，下层便是偌大的船舱，舱里有座位，还有VCD和KTV。但通常那是中老年乘客的集聚地，我们都不愿呆在舱里，闲空气闷，最喜欢便是坐在船尾的条椅上。在熟悉的发动机声中，水面像破开的镜子，一路江风扑面，两岸青山徐徐倒退，远处烟波浩渺，苍苍茫茫，若赶上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再加上几只水鸟扑愣愣拍打着翅膀从船头掠过，那情景便是别一种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难忘高中那些年的暑假，阿斌的船很长一段时间夜里都泊在李园的码头边。于是，我们一群少男少女常常呼朋引友，于夜深人静时登上客轮，美其名曰给“值夜”的兄弟作伴，却是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他，而在水色天光，而在夜酒阑珊。于是收起缆绳，缓缓夜航，最后干脆随意泊于江心。置身于空旷的甲板上，头顶是星光一片，连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脚下是潺潺的江水声，夹杂着两岸的蛙声虫唱。我们以天为幕，以水为席，三两啤酒，几碟小菜，就那么肆意地或立或坐，或谈或闹，或醉或颠，或哭或笑……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那真是一个放纵青春、燃烧梦想的年龄！许多年后，我的记忆中还常常晃动着那时的涛声灯影，以及阿斌和兄弟们那一张张青春飞扬的脸。每一次我们都在满天的星光下，谈得很多，闹得尽兴，宣泄着过剩的精力，直到累了倦了，才横七竖八地趴在船舱的条椅上，在江水的呢喃声中沉入梦乡。

然而光阴亦如水，再长的青春也抓不住它稍纵即逝的尾巴，各自命运的车轮终将驱使我们随波逐流。高考之后，我独身前往川山蜀水，求学工作，转眼便是十年；而后北漂京城，职海沉浮，转眼又是十余年。弹指一挥间，人生已从少年步入了中年。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因为工作的原因，每年回老家的机会也变得寥寥，就像老歌唱得，天之涯，地之角，和阿斌等家乡的好友知交也渐渐聚少离多。但每次回去，总要找机会到船上坐坐，一壶浊酒喜相逢，聊聊天，叙叙旧，在那里依稀还能重温当年的旧时光。

多年以来，阿斌和他的船运生涯也经历了起起落落。随着闽北陆路交通的改善，樟湖-南平的水上航线渐渐门前清冷，许多客轮选择了停止运营，阿斌依然在默默地坚持着。当客运航线再难以维继，便毅然选择转型，做起了延平湖上的“特色船游”。

如今的延福门码头，还在运营的也几乎只有阿斌的船。如今这艘命名为“九峰游号”的游轮，不仅可满足樟湖-南平一线的水上观光一日游，还可夜游九峰周围，遍赏延平湖三江六岸风景。船可荷载100人左右。船舱被加高隔离成上下两层，一层有可容纳60人左右的座位，配置免费KTV；二层有2个VIP包间，中间设聊天室，用阿斌的话说，“九峰游”集水上航行、特色餐饮和KTV、茶室等于一体，正是团体活动、同学好友休闲聚会的好去处。

上次回闽，照例在阿斌船上和一班老友小聚。我问阿斌，“有没有想过离开这条船，从事其他的行业？”阿斌低头沉吟良久，“想过，但舍不得。”他走下舷梯，随手拿起船尾的捞勺，将江水中的一簇漂浮物打捞上来。这几年，阿斌加入了南平市环保志愿者协会，并成为南平市河长制第一批监督员。日常，他积极参加“洁净母亲河，我们在行动”及“周末环保微行动”等活动。“这么多年在这条船上，守着这片江水，已经有感情了。”他笑笑，“何况，有了这船，我们的聚会不才显得更有意义？”

我点头，十分理解他的感情。是啊，这条船见证着我们的青春，这条河记录着我们的这场变迁。无论对于阿斌还是对于我们，确实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知道吗？”阿斌最后说，“有了这条船，延平湖才更像是一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