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你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用充满乡音的口吻，跳过水坑，越过小村。

我跪在你墓碑前，静默。不远处的小山丘上，春花摇曳，刚刚挺过了寒冬的它们，迫不及待的在春天吐露芬芳。而你，却只能化成灰烬躺在不及你身躯十分之一的小木盒子里，远眺春光。

我轻抚黑白照片上你的脸庞，一如当年你替我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姥爷，妈妈呢，我想回家。”

“乖，过两天就会来接你的，还会有个小妹妹呢，娇娇要当小姐姐了高兴吗？”

“我不要小妹妹，我要妈妈，我要回家。”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妹妹会是个怎样的概念，一心只想投入妈妈怀抱的我嚎啕大哭。你慢慢用我所能理解的世界观开导我，使出必杀技——几块巧克力，收买了我受伤的心灵。最后还是乖乖抱着你送我的毛绒兔子，抱着你的胳膊，进入梦乡。有了妹妹后，妈妈就不如从前那般宠溺我了，仿佛所有人都把焦点聚集到了一个只会哭闹的小不点身上，争风吃醋倒也贴切。只有你还在乎我的感受。

因为感觉妈妈不宠我了，所以我跟你回了家。爱睡懒觉的我每天清晨都要被你叫醒，满脸委屈，睡眼惺忪，撑着睁不开的小眼睛缓慢挪动。上楼梯的时候我总是喜欢你拉着我让我一阶阶往上蹦，一米八的你，和一米二的我倒也十分和谐

过了没多久，实在受不了早起的我嚷嚷着要回家，你会心一笑，“阴谋”得逞了。

  我再回到那被尘埃封存着的充满记忆的老院，原本朱漆的大门掉了颜色，贴了白条，生锈的锁锁住了过往的岁月。

  之后几年，姥姥病了，你们老俩口就回到乡下老家颐养天年。因为姥姥喜欢花草树木和小猫，所以本身嫌打理麻烦的你却种了满院的花花草草，还养了姥姥喜欢的猫。你年轻时栽下得小树苗如今也亭亭如盖已。还有种的蔬菜，我还偷偷拔过好几颗萝卜呢。有蔷薇开遍院墙，远处就能闻到芬芳，蒲公英随风摆动，飘往未来的方向，还有只争朝夕的夕颜，许多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你说姥姥看着也会满心欢喜你也就高兴。可是屋子太旧，条件简陋，担心出什么意外，你倒不在乎，许多年过去说要翻新或接你们走得话语也不了了之。

  可我所担心的最后还是发生了。

  14年那个冬天很冷，雪花无情的覆盖大地，不留缝隙。北风凛冽，摧残着枯木，呼啸着卷起雪花，不留情面，它不记得春天怎么吹绿了嫩芽，夏天怎么逗笑了树上的知了，秋天怎么吹熟了瓜果，也是它不记得轻抚你脸庞的模样，将你带走。

  那次放假之前打电话回家，电话那头，母亲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狂风暴雨之后的海面上微微起伏波澜一般，惊天地哭泣之后的平静的温柔告诉我姥姥住院了回来直接去看看姥姥。我心里一咯噔，但母亲说别的回家再说，我也没有多问，惴惴不安。回去后找到姥姥病床，临床的大叔很热情的招呼我，告诉我姥姥去做检查了一会回来，我问他我姥爷呢，他回答应该在家吧没看到，原本悬着的心也舒缓了，起码都还在，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姥爷这么疼姥姥怎么会不来照顾姥姥，放心吗，姥姥怎么了，老爷不会也有什么意外吧？我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都说了，就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家，妹妹告诉我，姥爷去世了，我气急败坏，“小屁孩胡说八道些什么，这怎么可以开玩笑！听谁说的啊！”妹妹说听妈妈说的，吓我一个踉跄，虽嘴上说着不相信，但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跑出来，身体康健的姥爷怎么会，从军作战都未曾有闪失，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后来听表姐说，因为平房，只能依靠小碳炉取暖，而晚上美梦中的你俩怎么会察觉泄漏的一氧化碳。清晨一起晨练的老友没有如往常一样看见你，便去叫你，多亏他救了姥姥，但是你却没有抢救回来。有时我在想同一个屋子为什么姥姥可以活下来，你却与世长辞。我心痛不已，恶恶善善，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但我好想你，我想你能活着感受这世界的温度。

  你走了以后，姥姥神志就不清了，她以为你没走，一直念叨你，不肯离开老院，因为你的教训，所以舅舅们把院子里花草除掉，一棵棵树木也接连倒下，只留下了一棵你去世前不久栽的小苗，相替代的，变成了几个新屋子，屋子很高很大，挡住了本该照耀到老屋子的光，挡住了本该吹去的风。由于放心不下姥姥，大舅舅大舅妈带着小孙子皓皓搬来跟看看一起住。

  那天黄昏我去看望姥姥，厚厚重重的云朵盘踞在天空，绛紫色的光束透过点点空隙，渲染着大地。我推开朱漆的大门，看见皓皓牵着姥姥的手，带她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很温馨的画面，但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当年你也牵着我的手。我给姥姥剪指甲的时候，本来已经完全认不出人的姥姥清醒的叫了我的名字，还指着她手指上的饱经沧桑的指环，说这是当年你送给她的，跟我说等她去世了就留给我，我看到她眼里不一样的光亮，低头，眼泪滑落。

  我把所有对你的思念和亲情都灌注到姥姥身上，因为她也是你生命的另一种延续。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姥姥，好好照顾我所能照顾的亲人，等你再随风飘来的时候，也会心安。

  母亲也是这样，作为你许多孩子里唯一一个女儿，你是最疼爱她的，她说她还没来得及孝敬你，你就走了，她也加倍的对姥姥好，就像想孝敬你一样。我仿佛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又多了几分理解。

  姥爷，我好想你，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你有没有想我呀？

  姥爷，你还没跟我讲全你年轻时故事呢。

  姥爷，你知道吗，姥姥还念叨你，她以为你还在她身边。

  姥爷，我好想你。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被时光吹掉

病床前的心电图又开始波动起伏

阳台上的花又回到旧时模样

猫儿还蜷在你的脚旁

你的摇椅也在轻轻摇晃

微米的双眼还有笑的浅唱

歉意被韶光磨平棱角

眼泪被岁月捆绑

丢进你归来将要经过的远方

于是，梦魇中醒来，

你还在我身旁

就怕这一切又太匆匆

还是来不及

再亲你一下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