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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史记·伯夷列传》中,司马迁论及自己对天人引用老子的话“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认为认为伯夷、叔齐虽是善人,却饿死首阳山。孔子的弟子颜回同样命途多舛,贫穷早夭,而盗滥杀无辜,暴戾恣睢,却能活到长寿。纵观历史,那些毫无德行的人,往往能终身享乐,子孙富贵,而那些公正善良的人,反而尽遭命运打击,殃及子孙。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司马迁不禁怀疑,天道究竟存不存在:“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自有人类以来,相信上天可以惩恶奖善就是安顿人间道德秩序的核心观念,但人们在现实中看到的往往是德行并不许诺现世幸福。这一约伯式的质疑曾经是各个轴心文明的重要命题。基督教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是恩典,佛教的解答是来世,而司马迁的解答是历史。面对命运的不公,司马迁引孔子“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的话作为伯夷、叔齐的价值理想,也表露出他自己撰写《史记》的真正用意。
在儒家眼中,现实功业与终极关怀是密切相关的。人道就是天道,名声就是福报。后世的声誉为中国士人的生命提供了终极感。
只要一个人在世间活出卓越的生命,像伯夷叔齐那样德昭后世,就是获得了不朽。刘禹锡对天人关系的看法与司马迁接近,意义追求和价值期许都在人道之内,个体生命的圆满是通过群体生命的存在和延续实现的。他相信人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人的德行可以制服不可测的命运。这就是他屡遭政治打击却从不沮丧,反而更加积极对待人生的原因。
一个人的宇宙观是很重要的,它不仅决定了一个人的人生观,也决定了一个人对于外部世界的认识。对刘禹锡来说,自然的天道不足持,人事的作用才最重要。因此,每当他游览名胜古迹之时,看到的常是朝代的存亡兴废。
汉寿城边野草春,荒祠古墓对荆榛。
田中牧坚烧刍狗,陌上行人看石麟。
华表半空经霹雳,碑文才见满埃尘。
不知何日东瀛变,此地还成要路津。——《汉寿城春望》
这首诗作于刘禹锡在朗州期间。汉寿城始建于东汉,取汉王朝万寿无疆之意。到了唐代,这座古城早已衰落废弃,荒祠古墓前长满荆榛,田里的牧童焚烧着草扎的祭品,路上的行人观看着墓前的石麟。经历岁月的风霜,华表早已半圮,碑文也漫患难辨,昭示着这世上没有一个王朝能万世一系。诗人最后笔锋一转,想象人事代谢的法则,古城的未来还会恢复繁华景象。
诗中毫无被放逐的悲戚与吊古的感伤,诗人坚信时间的评判,人世的一切都随时间的变迁而流转,没有永久的繁盛,也没有永久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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