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桃 五

从酒局逃回家，惊魂未定。我把路上买的威士忌打开，喝了一口壮胆。我不确定王老师是否会追上来，风吹树叶的声音都令我紧张万分。

房门传来连贯的响声，有人在敲门！我缩成一团，连上前确认的勇气都没有。

“金溯！在我骂人前赶快给我把门打开！”门外传来小羊愠怒的声音。

我像是终于盼到救世主，用力迈开发软的腿打开房门。门外是一脸哀怨的小羊，搀扶着神志不清的小越。

“金溯你真是个小瞎子。”小越看起来很难受，见到我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被小羊连拖带抱，放到床上倒头就睡。

小羊温柔地脱下小越的鞋袜和外套，眼里满是宠溺。关上卧室门，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家。”我心里没底，小心的问在帮小越洗袜子的小羊。

“小越说的，他看你上了美术老师的车，一着急就翻墙跟出来了。”

小越翻墙出来，迅速叫了辆出租车，一路跟到了酒吧。见王老师搂着我的腰，更是焦急万分，打电话向小羊求援。小羊赶到后没有轻举妄动，拉着小越坐在对面的卡座。期间他们喊过我的名字，做过表情和动作吸引我注意。可我始终在翻包，眼睛没向对面看过。

“小越急死了，好几次要过来找你，我只能一杯一杯的点酒。”

“有什么好急的，你比他想象的聪明。但他有一点没说错，你确实是个小瞎子。”

小羊洗好袜子，我们来到客厅。他看到桌上的威士忌先是一愣，随后看向我，好像知道了什么。

“杰克丹尼……那个手上很多戒指的就点了这个，对么？”

我心头一震，他说的是那个设计师。

“对。”

小羊不置可否，拿着杯子去盛了冰块，我们一人一杯。

“外形很酷，但却是廉价威士忌，喝多了很难受。”小羊摆弄着瓶子，目光却从未落在它身上。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心思被拆穿让我感到窘迫。

“你和小越在一起啦？”我岔开话题。

“对，你应该不会感到意外。”

“确实。”

“你帮我找了个好男孩，我也不希望你砸在烂人手里。”

“那个杰克丹尼，在他们发现你走了之后，和美术老师动手了。”

我很震惊，设计师除了帮我挡过一次酒，表现得和其他人如出一辙。

“因为什么啊？”我问小羊。

“看不惯老师耍流氓呗，不过也可能是伪善。”

“是啊。”我表示认同，心里却有些高兴。

我们之间突然没有了话。小羊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摇晃酒杯。时不时看我，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冰块突然裂开，清脆突兀的响声，咬在嘴里的事呼之欲出。

小羊起身打开卧室门，看了看小越恬静的睡颜。之后神神秘秘的拉我到书房，给我一张揉的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设计师的联系方式，他俩其实是因为这个打架。”

我不知所措，巨大的信息量令我停止思考。

“他早看出我们是你朋友了，就写了个纸条送过来，真老套。”

“我和小越因为要不要给你还吵了一架，但我觉得你不是蠢姑娘，没必要全方位保护你。”

“小越说你和老师关系好，但你为一个只见了一面的人抛弃他，又坏又聪明。不多说，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这句话给了我力量和勇气。第二天我与王老师对峙，结束了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高中毕业，我留在本地上学。他俩考上了北京的不同学校，一个学歌剧，一个读法律。我极不擅长维系情感，他们不在身边便不敢打扰。想念的时候就看看朋友圈，看他们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光明正大的牵手。到后来，大概是学业繁忙，小羊和我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在小越还和从前一样，总向我抱怨或是分享，问问我的近况。他若是给小羊买什么小玩意，也会给我寄一个。

四年时光匆匆过，身边的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好在，我没弄丢这两个温柔的男孩。

这段时间，小越总说小羊状态很差。他求职四处碰壁，每天都很悲伤。安慰和鼓励起到的作用越来越小，他开始莫名其妙的发脾气，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出来。

我坐在咖啡厅，屏幕里跳出的每个字都在加重我的担忧。男友坐在对面喋喋不休，软硬兼施企图说服我。

这么多年，也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我和你去北京。”突然的决定吓了男友一跳。我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全然忘记今天是来提分手的。

一周后，我在男友家做最后准备。男友打电话向中介订房，我也给小越打去电话，告诉他我即将去北京。

电话那头的小越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将消息告诉小羊。同时也将新家的地址告诉我，叫我闲时来玩。

小越的声音又尖又响，男友听到后低声向中介取消订单，坐到我身旁。

“中介真不靠谱，都确定了又说租不了。你那两个朋友住哪啊？”

我们最终搬到小羊小越对门。小越一趟又一趟，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小羊忙里忙外，帮我们把屋子收得井井有条。

晚上男友请客吃饭，坐在餐厅，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之前都没来得及介绍，这是老胡，我男朋友。”

没等小越做出反应，小羊的背先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锐利的目光快将老胡劈成两半。

“他……是高中时那个设计师？”

“对。”我和男友都有些不好意思。

相恋两年，老胡的穿着打扮不再讲究，也因为猫曾吞下戒指上的碎钻而不再戴首饰。所以变化大到小羊都没看出来，而小越毫不知情，小羊不让我告诉他。因为那张留有联系方式的纸条，是小羊偷偷给我的。

“谢谢你们，不然我也不会和小金在一起。”老胡猝不及防的感谢让我和小羊尴尬至极，而小越此时也反应过来：“好啊！只有我蒙在鼓里是吗？”

老胡和小越出门交换信息，餐桌前只剩我和小羊。

“那天你买杰克丹尼，我就知道你喜欢他，毕竟你之后喝酒也只喝杰克丹尼。”

“嗯，大二时在一起的。至于杰克丹尼，是我只认识杰克丹尼。”

“和喜欢了很久的人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小羊的表情有些玩味。

“也就那样吧，说不上特别好，但也挑不出毛病。”

“这就对了。”小羊靠回椅背，眼睛像清晨的冰湖。

“有人喝了很多种威士忌，最后只喜欢杰克丹尼。”

“有人喜欢杰克丹尼，是因为只喝过这个，别的又不认识。”

这种人，其实都没到品酒的年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