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系巧合）
（52）大张旗鼓续
房瞎子今天似乎有意要摆谱，一身穿戴珠光宝气，松烟色长衫镶沿着繁文缛节的锦绣滚边，斗篷的搭扣金光闪闪，八楞瓜皮帽上一块羊脂美玉宛如明月当空。软缎鞋面绣着蟠龙寿字花纹，左手拇指套着碧玉扳指，右手中指上戴着猫眼金戒指。幸亏天气反常的凉爽，否则这身行头在盛夏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
他左手边的童男瘦小干瘪，穿一领半长鹤氅，腰插拂尘，双手抱着瞎子的龙头拐杖。右手边的童女描眉画眼，白粉搽面，樱桃小口鲜红，眉心一点胭脂记，腰身却十分粗壮。“那不是荷包吗？”围观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打扮得真靓啊！搽了几斤粉…”童女听到这话，忸怩不安地用衣袖遮起半个脸来，又引来一片讪笑。调笑归调笑，街上的行人都自觉闪出道路来让队伍通行。
队伍的中间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根七八米长碗口粗的圆木，木头外面漆满蝌蚪一样的图案，每隔一段就斜挑出一根枝叉，圆木末端顶着只圆盘。抬木头的四人两边各有两名后生扛着铁锹。压队的是一辆卡车，车上载了十来个人，还有一根跟队列里一模一样的圆木。高扬挤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热闹，终于琢磨出个眉目来，他们大约要将那根圆木栽到什么地方。头顶的浮云厚重起来，天光越来越黯淡，太阳完全隐身了，凉爽的空气逐渐变得燥热而沉闷。
（53）假戏真做
队伍离茶馆越来越近，冷不丁的方才那位喝茶的女客拨开众人，敏捷地插进队伍。戴帽兜的推车者吃了一惊，朝前面低唤了一声，房鲲回过神来，拉起女客一溜小跑避进一条窄胡同。这个插曲让高扬百思不得其解，王秃子和瘦老头也在议论着女人冒失的举动。
“那小子呢？哪儿去了？”王秃子四下张望。“你找谁？”高扬插嘴。“就刚才坐灰机来的鳖孙，没说二掌柜……”文秃子拉着长腔说。“你找他干嘛？”瘦老头也觉得奇怪。“那一家子不对头。”“对了！二位还没给茶钱。”高扬想起出来不光为看热闹。“二掌柜恁小气，邻舍隔壁的差那口茶。”“如果都像您二位吃霸王餐，茶馆不是要倒闭了吗？”“我们跟你爸爸是老相识了，月底一塌刮子结账，二掌柜既然不放心，那就…”瘦老头将手插进裤袋，却被王秃子阻止了“急崩崩的恰么！茶才吃了一半，醒一歇还回去。”“二掌柜，不是不给你钱，眼下也算不清楚帐，回头店里结算吧！”听他们这么解释，高扬只好作罢。
三人说话的工夫，巡游队伍在茶馆门前停下，开路先锋和四个旗手跑进对面楼上，旗手先拿靛蓝颜料在墙上抹了一遍，用朱砂画了几道道符，又在楼梯口焚香助祷了一番，先锋从腰间系缚的褡裢里取出一对人形傀儡，耍皮影戏般折腾了一番之后将两幅黑纱从楼上抖落下来将铺面整个罩住。眼前的场景让高扬想起那个古怪的夜梦，不由浑身发冷，他转身进了自家店堂，老袁正拿着一只竹簸萁聚精会神地筛拣红豆，外面的盛况丝毫没有影响他干活。
天已近晌，高扬又渴又累，抓了把茶壶灌了一气热茶之后搬着椅子坐在门前，云层中隐隐传来雷声。四个扛木头的壮汉已经把圆木移到了对面西南角一方空地上，拿铁锹的人开始挖土，泥土翻飞，不多会儿便刨出一个大坑。圆木在围观者的喝彩声中稳稳放了进去。然而坑还没填上就下起急雨来，雨点很快从豆粒变成飞瀑，闪电宛如张牙舞爪的虬龙，撕扯着漆黑的云层，霹雳惊心动魄地咆哮着。即便没有雷电助威，这般暴雨也会让人呼吸窘迫。在大自然排山倒海的力量面前，强势如房瞎子也无可奈何。仪式不得不中止，观众落荒而逃，呼呼喝喝地涌进周围的店铺。
茶馆里很快挤进许多衣衫湿淋淋的看客，连插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空气污浊，混合着汗臭和土腥味。高扬不免心生烦躁，抽身逃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来石鼓镇些日子，他充分领教了南方夏天的难熬，要么烈日炙烤，要么瀑雨浇头，每天都汗流浃背，一点也不像旅游节目里介绍得那么风物宜人。房间里黑乎乎的，白昼变作夜晚，枕席都湿漉漉地凝着层白霜。墙角处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瑟瑟发抖。
高扬走过去揽住花卷柔软的身体，那受惊的小兽却奋力挣脱他的手臂钻进了床底。高扬叹了口气，捡起门后的蓑衣披上，来到走廊上透过雨帘观望。对面楼上的黑纱掉到了地上，浸泡在泥水中，杂货铺里挤满各色人等。沿街所有店铺都如茶馆一样成了看客们的临时避难所。方才巡游的队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辆卡车还在路边停泊着，车斗里蒙上了雨布。
高扬裹着蓑衣呆呆地站着，恍若沉浸在白日的梦境里。十字路口对面的伞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所有雨伞都派上了用场，却失去了诗意的美好。雨下了半点钟方才停歇，高扬甩掉蓑衣走下楼，空荡荡的店堂里一片狼藉，老袁正在费力地打扫卫生，见他下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去灶间端来午饭，两个人相对无言地默默吃着。
（54）借花献佛
“哟嗬，利们爷俩吃饭挺及时啊！”王秃子一脚跨进店门，怀里抱着黑毛公鸡，居高临下地发号施令，“老袁，你去拿一百个烧饼，两条香烟，再来包茶叶，要最好的！”“你要那么多东西干啥？”高扬摔下筷子站起来。“给神仙送去犒劳犒劳，二掌柜咋恁不看事儿。”“你先给钱再说！”“你还真钻钱眼里了！神仙来了还不孝敬着点儿，招待好了改天让利们财源滚滚。”“既然都成神仙了，还用得着吃饭？”高扬早就想怼他了，“我们不欠谁的，你也别想借花献佛，拿着鸡毛…”
“啊哟！”秃子一声惊叫，小猫花卷猛扑过去，直冲向那只黑公鸡。公鸡咯咯叫着拼命扑闪翅膀，爪子乱蹬，尾巴掉了两根翎毛。王秃子气急败坏地护住怀里的鸡，“快把这小杂种赶开，伤了神仙的宝鸡你家赔不起！”“嘴巴放干净点！你才杂种呢！”“利咋个做生意？”“谁先到别人家里骚扰的……”店里气氛一时剑拔弩张。“高扬，你把猫弄走，剩下的我来处理。”碍于老袁脸面，高扬只得偃旗息鼓，去货架上拿了包凤爪倒在地上：“花卷，来吃这个！那只鸟不是给你准备的。”小猫大概饿坏了，跑过去旁若无人地撕咬着。
那边老袁从灶间很快拿来一只盖着白毛巾的提篮，并着茶叶香烟。“老王，烧饼是早间剩的，日里没工夫烙，你再到别家找找。”王秃子接过篮子掂了掂，开口道：“老袁，你帮我送过去，反正店里晌间也没客。”这老小子还得寸进尺了，高扬气正打算再回敬两句，又想着去探探瞎子一行在哪里歇脚也不错，于是自告奋勇抢过篮子，“我给你送去吧！”
王秃子翻了个白眼，“不敢劳驾，二掌柜石骨铁硬的…万一不开眼冲撞了神仙，我可担待不起！”“我保证不多话。”高扬应承着，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就走吧，吃了亏可别怪我！”秃子在前面抱着鸡引路，两人趟着泥水来到一处竹器店门前，后面有个挺大的院落，盖着几处瓦房，房瞎子的车子和巡游队伍随身携带的工具就堆在门房外面的棚子里。一进门口，鼓手、旗手们正在围着圆桌吃饭，每人捧着只饭盒，里面饭菜俱全。果然是秃子假传圣旨，高扬把提篮放在靠墙的茶几上，王秃子便招呼几个吃完饭的过来吃烧饼。
“哇哦！有点心耶！”那个怪模怪样的童女拍手欢呼起来，撸起袖子过来抢烧饼。高扬逡巡四周却不见瞎子和他侄儿。趁秃子献殷勤的工夫，他溜出来拐进西厅，那个戴帽兜的家伙正坐在中堂摆弄一只罗盘，见他进来，狭长的凤目中透出质询的眼神。“这是茶馆里…袁老叔家的。”下首长椅上正和两个人掷骰子的鲶鱼抬起头来回话。高扬不见房瞎子，拔脚出来又奔北屋而去。
北屋是个套房，静悄悄的，房鲲倚窗伫立着凝神沉思，活像一尊雕塑，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高扬心中诧异，却不想惊动他，蹑手蹑脚进了屋，挑开轻纱门帘，房瞎子正躺在香妃榻上午休，戴着一副玳瑁边的墨镜，半截金灿灿的表链垂出衣襟。他脚边的童男枕着炕桌睡得十分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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