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楠回来的时候，她先去看了看老人。老人睡得很熟，很安详。在他睡着的时候，他中风的脸比醒的时候还要难看，难看一百倍。她没有叫醒他，悄悄地关上房门，走到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她脱下衣服，洗了个澡，水在她的身上安静地流淌着，浴室里的声音响了好久好久……她不知道自己用这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能够冲走这两件事里的哪一件：邻居的嫉妒与憎恨，他们表现得如此明显，他们说的那么疯狂和传神，听起来有根有据；或者是关于那年的平安夜里，关于那件对于双胞胎的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谋杀……
方楠浑身麻木，觉得像自己的病人一样苍老，也许也和他一样瘫痪了。她忘了脚上穿着的粉色塑料拖鞋，忘了不断冒起的肥皂泡，忘了一切，任由热腾腾的水淹没自己，冲走已经渗入身体的邪恶。
方楠穿上睡衣，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把床单拉到下巴的位置。她觉得精疲力尽，但自己只是随便走了走，听了一个疯狂的故事。而这两者里，让自己疲惫不堪的是倾听。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她希望一个好觉醒来之后，自己的生活又恢复到以前的简简单单。
她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如此深沉，没有做梦。
李明迟到了十分钟，其他人已经吃了大半。他的头发蓬乱，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脸色像一张白纸，几乎失去了任何颜色，除了眼袋部分的一片淤青。他站在餐厅的拱门下，盯着餐桌旁的每一个人，不放过他们的一举一动，希望找出和平时的不同，哪怕一丝一毫也好。
他用两只手使劲地搓了搓脸，绕过桌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直接倒在那里，弓着背双肘支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盘子，一动不动，好像是一件雕塑。
方楠也低头看着盘子，尽量不去看其他人，但是，任何声音都没有，她禁不住微微抬头看了一眼。
李明枯坐在那里，盘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根本就不想吃晚饭，甚至根本就不想露面，只不过不能打破这个家庭的传统。
“你又喝酒了。”孙平说。自从设计师出事以后，他的表情一直都是严厉的，脸上的线条比平常深了许多。
“我喝了又能怎样？”李明问。这本来是一种好战的回应，但此刻的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沮丧。
“你知道会怎么样。”
“我当然可以喝！”李明说，他看起来也很老，嘴巴张着，脸色阴沉，愣在那里。
“不能喝！”孙平说。
“你凭什么……”
“你坏了规矩了吗？”孙平看李明没有回答，接着说，“你不能喝酒，你要守规矩。”
李明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孙平看着他，犹豫着，脸色慢慢变得柔和，“小明，”他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那语气简直就像一个慈爱的父亲，“拜托，不要从现在就开始酗酒，特别是这个时候。”
李明又看着自己的盘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写在这白色的瓷器上面，很重要的东西。
他小声地说：现在就是喝酒的最佳时间，我实在想不出哪个时间比现在更好。
“这对你没有任何帮助，”孙平说，“对于其他人也是，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我们更担心你。”
李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挺直了后背，话语中仍然充满了酒意，但此刻却多了些力量，“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谁会在乎他们说的？”孙平说。
“我会”
“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总会说话的。小明，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我们知道怎么应付。”
“我没有，”李明说，“他们正在把丽丽的被刺归到我姐姐身上！”
他想要维护自己姐姐的名声，她已经死了，不应该再受到这无端的侮辱。
孙平皱起了眉头，好像有人给了他一拳，“我们别在乎这群蠢货……”
李明打断他，“每个人都盯着我看。我原来以为他们是我的朋友呢，根本就不是！姐夫，他们也许在想，是我刺伤了丽丽！”
“胡说八道！”
“你还没听过这个说法呢吧？他们说我们李家的血被污染了，凶手就住在这里，就在这所大房子里。”
“别管他们。”
“我讨厌这里，讨厌这个郊区，这个城市！”李明说，“我他妈讨厌生活在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事情的地方，这帮蠢货到处寻找别人的隐私八卦！真他妈该死！”
李明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声音在餐厅里回荡着。
孙平低下了头，眼皮也低垂着，小声地说，“但喝酒解决不了什么。”
“它能帮我！”又是“咚”的一声。
大家都沉默着，没有任何人说任何一句话，整个餐厅里只有餐具的叮当声。
“你不吃吗？”孙平看着李明。
“我吃不下。”李明说，“医生认为，她的机会是对半分的，她坚持的时间越长，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刚才和警察通过电话，”孙平说，他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一边，仿佛也失去了食欲。
“哦？”李明看起来非常伤心，眼睛里似乎有泪水。
方楠突然意识到，李明相信他听到的谣言，可能也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拿到去刺王丽丽的人。精神病通常都会伴有失忆，所以，他可能做了什么事，但随后就忘了。
警察说，就在凶杀案发生后不就，他们在高速公路上找到几个关于有人搭车的线索，已经有三个人站了出来，其中两人很配合。另一个身材高大，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带着一只箱子。
“但他们没法确定是谁！”李明说。
“除非他们找到枕骨。”
“那就等杀人犯发发善心自己开口吧！”
方楠想要离开餐桌，但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优雅地离开，她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但她对李明的自我职责已经无法忍受了，她不知道李明说的一切是不是胡言乱语。
“你要是不想吃，就回去休息吧。”孙平说，他的语气温和而平静。
“走吧，舅舅。”修武说着，用餐巾擦了擦嘴，把面前的盘子往后一推，“我给你看看我的新作品，这是我画的最好的一次！”
李明跟着修武走了，心情看起来好了一些。他似乎也很喜欢修武。这让方楠觉得，世界上不务正业的人也是互相吸引的。
方楠检查了老人的心跳、血压和体温，正在往笔记本上记录的时候，老人说：“有人告诉你平安夜的事了吧？”
“你怎么知道？”
“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方楠不知不觉把手放在了脸上，仿佛在感觉着是否真的有变化。
“你还是很漂亮，”老人说，“但多了一丝疲惫，一丝冷漠。当我们听到这样的事情后，都会这样的。”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方楠不断地咀嚼着这个故事，翻过来掉过去地想着那对夫妇的话，慢慢地已经不再害怕了。
她说：“是隔壁的李先生和太太告诉我的。”
“那些臭虫！”
方楠一下子笑了，“他们还真是！”
“金钱不会带给他们任何快乐，因为他们永远不懂满足！”
她点点头。
“坐下，亲爱的，我想让你听听我讲的故事。”老人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关于平安夜？”
“是的。”
“这样好吗？我觉得你更应该休息。”
“这段记忆让我难受了很久，”老人承认，“但那时因为我试着把它从我的脑子里赶出来，当然，我还没成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方设法麻痹自己。但现在它又回来了，和当年一样，我准备再次接受挑战。如果我和你说了，有个人分担，我想会对我有帮助的。而且，我要让你听到事情原本的样子，而不是那对臭虫的胡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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