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留白艺术

篇目：毕飞宇《小说课》  阅读笔记与感悟

毕飞宇大家在《小说课》中这样评价《红楼梦》：

曹雪芹就是这样，在许多地方，《红楼梦》就非常反逻辑。因为反逻辑，曹雪芹的描写往往很虚。有时候，你从具体的描写对象上反而看不到作者想表达的真实内容，你要从“飞白”——也就是没有写到的地方去看。所谓“真事隐去、假语存焉”就是这个道理。

“飞白”，我的理解就是常说的“留白”，就是作者所写内容背后隐藏的内容，也就是潜台词，这需要读者融会贯通全文去感悟。所以，毕飞宇大家说，读书也是需要才华的，我非常赞同他的观点，他甚至认为读得明白小说的人，自然也会把小说写出来。他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写了不少作品，其中的小说《推拿》还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回归正题。谈到“飞白”，他举的例子很有代表性。《红楼梦》中王熙凤与秦可卿是好闺蜜，关系不一般。她们第一次见面在第七回。

在场的总共有五个人：王熙凤、贾宝玉、贾蓉，尤氏，秦可卿。这五个人之间的关系复杂了：王熙凤和贾蓉之间是黑洞，贾蓉和秦可卿是夫妻，秦可卿是贾宝玉的性启蒙老师，尤氏是贾蓉的母亲，尤氏是秦可卿的婆婆，尤氏还是王熙凤的嫂子。这么多的关系是很不好写的。一见面，曹雪芹写道：“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这句话很怪异，有些空穴来风。尤氏见到凤姐为什么总是要“笑嘲一阵”呢？曹雪芹也没有交代，这是一个问题……

这里没有交代尤氏为何要嘲笑凤姐。给读者留下了很大的想象空间。看到后面才醒悟，原来凤姐和她的儿子有不可言说的暧昧关系。她的嘲笑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是王熙凤对秦可卿的探望，一同前往的有贾宝玉、贾蓉。因为是进了自己的家门，贾蓉当然要让下人给客人倒茶，贾蓉说：“快倒茶来，婶子（王熙凤）和二叔在上房还未喝茶呢。”这句话非常有意思，你想想，爷爷的生日派对上那么多的人，场面如此庞杂、如此混乱，贾蓉却能准确地说出“婶子”“在上房还未喝茶”。我想问问大家，贾蓉的注意力都放在哪里了？请注意，此时此刻，他的太太还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呢。贾蓉的注意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婶子”，要不然他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话，它很黑，绝对是从黑洞里冒出来的。这是反逻辑的。

看到这儿，我觉得毕飞宇作家的分析小说的能力太强了。分析及其到位，滴水不漏呀！把话中有话的那个“话”琢磨得清晰，分析的妥妥贴贴，透透彻彻。按他的理解《红楼梦》中的飞白绝对可以成为另一部《红楼梦》，绝不会比原著更逊色。

这些观点震撼到我了，读书可以是一种无限超越的乐事，可以是脑洞无限放大的事。一千个读者自然有一千个林妹妹，一点都不夸张。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给我们留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飞白”。这些“飞白”构成了一种惊悚的、浩瀚的美，也给我们构成了极大的阅读障碍。

这些飞白就是作者所说的“黑洞”，它深邃神秘，需要读者发挥个人才智，需要读者结合生活经验，大胆去悟。好的作品就如此，阅读完后令人回味无穷。从反逻辑中找到文中人物言行举止的合理解释，发现他们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去领略曹公不愿撕开封建社会那块遮羞布的真面目。

当然，不单小说可以运用留白的技巧，散文也同样可以运用起来，如朱自清的《背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开篇交代了“我”与父亲不相见二年有余了，但没有说为何两父子没有见面，且已有两年多的时间，这在任何一个读者心中都觉得不正常，这就是文中所谓“留白”，激起读者的好奇心，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呢？会忍不住去查阅资料，了解写作背景，这是把一篇文章读“厚”，读懂，读透的好办法。

所以，飞白的方式可以令文章含蓄有味，也可以令读者打起精神投入到阅读中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当然，不太恰当的飞白也会导致阅读障碍，令人摸不着头脑。所以，这也是作者构思作品落笔写文时需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