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

               

黑豆是一只小狗。她长得太小，又丑，上下一身乌乎乎的脏毛，还缺一只耳朵，所以呢……她被送了出去，在一条偏僻的小道上，像蛐蛐一样尖叫着，草丛里的大蛤蟆瞪着绿眼珠瞅了她一眼，就蹦到旁边的水溏里去了。

早上很冷，她又饿又困，简直要睡了。突然，一只大手抓起了她。是一个矮小的有胡子的男人把她带回了家。

新家在一个河坝的下方，上去就是一座青色大石桥。这是二间阵旧发黄的小土泥屋。院子倒挺大，围墙是用木篱笆接成，上面缠着紫色的小牵牛花。院子里西侧一间更矮的棚舍，里面躺着一头呼呼睡觉的粉色的猪。门口一只长脖子的大鹅，见到黑豆，就晃动着脑袋上的红肉瘤大喊大叫，对她很不友好。墙根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也发现了黑豆，弓起背，竖着耳朵，吡着牙，像花生皮颜色的尾巴竖起来。幸亏屋里跑出一个孩子，有六岁，没穿裤子，光着脚，大声喊道：

“爸爸，赶集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孩子赶走了老猫。他抱起黑豆，进了屋，拍拍她的小脑袋，拧拧她的独耳朵，给她玉米粥喝。

孩子的妈妈是个傻女人，除了吃饭，就是晒太阳，像那个老猫一样，不过她走的要远一些，能到河坝上，看着青光磷磷的河水，只是笑。

孩子的爸爸，一个腿有残疾的男人，没有什么劳动能力，村里按排他来看坝。如果河水上涨，要及时到桥上一个盒子里送电，电机一开，闸门打开，水就下去了。不过，多少年来，天气干旱，从来没有大雨，闸门也没动过。他喜欢喝酒，扁平的像簸箕一样的脸，被酒熏得像个青紫茄子。

黑豆安下了家。男孩给她取了名字，也叫黑豆，真巧呀，反正黑豆就是这样听到的。后来呢，她也知道了男孩叫小山，就知道喝玉米粥，他家就这一种饭。不过有时候也吃玉米饼子，玉米棒。他爸爸呢，他知道捡东西，没有成本的东西，各种酒瓶子，箱子，骨头，鸡鸭，对了，有时候也偷，据说有一次进户，想抱一只母羊，被人毒打一顿，腿瘸了。他平时喝酒没钱了，就开始卖东西。

到了晚上，孩子爸爸把黑豆拴在一棵大槐树上，紧靠着一个发霉的草垛。这槐树有二个人抱起来粗，上面没有树叶，光秃秃的几根脚丫一样的干枝子，好像已经死了。

半夜里，一阵嘎嘎的喊叫，原来是大鹅过来叮她。吓得黑豆吱的一声，却有铁链子拴住了她，她一缩腚，转到了大树另一侧，呜呜——老猫从屋顶跳下来，狠狠地用尾巴抽了她一下。她使劲往树里钻，树皮扎的她更疼。大鹅过来猛地蹬了她一脚，突然，树皮开了一个小口，她刚好钻进去，里面黑咕咙咚，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顾不得了，赶紧趴住，听着树外大鹅和老猫在商议什么。一会他们走了，院子里是大鹅㗼㗼的脚步声，猪圈里的呼噜声，树上有节奏的蝉鸣声。

第二天，男孩把玉米粥送过来，大鹅望见了，张开翅膀过来抢。男孩喊了一声，从屋里抓出一把高梁粒，大鹅这才安静下来，弯着脖子去拾，那根本不容易往嘴里送的食物。

黑豆呢，干脆把盛粥的小碗，叼进了树洞，吃了一会，她舔舔嘴，油亮的鼻孔上还沾了一点饭食，睡了。里面很干净，有一股芝麻炒熟的香味。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跟这一家人，搬到了一幢木头楼房里，房间里响起细雨般的音乐声。

她听到了一阵阵的咝咝声。她醒了。她一歪头，小碗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它们在不停地搬运食物呢，她剩下的一点点碗底。她抬起头，里面很宽阔，上面到了一株碗豆高的地方，树洞没了，在靠近树皮的地方，却又有一个土豆大小的口子，里面有蚂蚁源源地爬出来。

黑豆很高兴，她看着小蚂蚁们吃完，打了一个呵欠，眼睛眯了一会，又钻了出去，看到稀稀密密的篱笆上，站了几只棕色的麻雀。有时候，天上会突然有东西落下来，一把萝卜叶子，一团棉花，还有一次，掉下来一根大黄瓜，不过跌碎了。

以后，吃饭的时候，她仅少吃一点，就把剩下的叼进树洞，给这些小伙伴们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黑豆的腮上，腿上，毛发变出了几块奶油色的白花，漂亮极了。她长大了一点。

气候变冷，清蓝透明的天空中，能听到大雁悠长的嘎叫声。有一次，男孩领着黑豆出了大门，门口倒种了不少的向日葵，金灿灿的，都快熟了。远处是收割庄稼的人。他们忙着捆豆子，运输玉米，耕地，再种上小麦。河边草堆里发出斑鸠咕咕的声音。

“我爸从不下坡。”男孩骄傲地举起一根高梁秸。

“他让我以后上大学，永远不种地。”

黑豆兴奋地去捉一只蝼蛄，蝼蛄回过头，嘴像钳子一样，咬了她一口，扭动着尖屁股，跑了。

这天早晨，男孩妈妈正在院子里摊开一些红皮地瓜，地面上罩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到处是露水。突然来了二个恶狠狠的人，一个戴了顶黄帽子，一个是个光头。他们一进屋，就嚷着要钱。原来，男孩爸爸不光是欠了不少的酒钱，村里的税收还没缴呢。他们怒气冲冲，那个光头进屋把孩子爸拖出来，眼看着就要打。男孩妈妈哭了，吓得手里的一把苕菷都掉到了地上。男孩瞪着大眼睛，贴在房门口的水缸上。他头顶上扣了一个粟子皮颜色的水瓢。

“放了他们吧。”戴黄帽子的胖男人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嘛，猪，鹅，还有一棵大树，树死了，不值钱。”

天色阴暗下来，起了风，向日葵叶子发出沙沙的哭泣声。

外面又进来二三个人，用一辆牛车，把猪鹅都带走了。

雨下大了，地面上很快汇成了水洼，又流向河里去了。屋檐下有一道水柱，白晃晃的，简直能把地面钻透。水缸歪倒了。

黑豆想进屋，她已经淋湿，可是有一条链子拴住了她，她只能躲进树洞。树洞外，一只灰色的老鼠，嘴里叼着三只肉嫰嫩的小鼠崽。黑豆让它们进来了。

夜里，天空像是撕裂开一样，全是水的呼啸声。突然，天上一阵明亮，发出蓝绿色的光，却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屋檐下的一只壁虎，它扭着长尾巴，藏了起来。紧接一声闷雷，轰隆隆，整个大地都动了起来。屋顶上掉下了一块大泥。

咔嚓，大树断了，从根部齐刷刷的折裂开。大树漂了起来。

四下里全是水，黑魆魆的，能看到大雨溅落的亮点。水面上漂浮着一个草帽。

黑豆趴在树洞里，洞口已经扯拉开，头上有一片树皮灌进了雨水。

她听到了一阵阵咝咝声，蚂蚁，全是蚂蚁，这些小家伙不怕雨，它们大队地出来了，开始驾驶这艘槐树船。

黑豆移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忽然，她大喊道：

“还有男孩一家人，快点，快点！”

然而，她只是发出了汪——汪——汪。

蚂蚁们好像听懂了她的话，把大树掉转了方向，回去寻找这一家人。

找到了。他们三个人，正站在屋顶上，疯狂地喊着。大水已经漫过了屋檐。孩子的妈妈，怀里抱了五块砖，几片破瓦。孩子爸爸却抱了二个枕头。老猫蹲在孩子头上。

他们哆嗦着，爬上了大树。刚要走，孩子爸爸忽然哭起来：

“大桥，大桥！”

原来他还记着去开闸门。槐树晃悠晃悠的，来到桥边，桥比较高，水已经浸过了堤坝，向外冲去。好不容易靠近电闸的地方，一个大浪，槐树差点翻过去。等合上电闸的时候，孩子爸爸头上碰了一个大蘑菇，十几天后才好。

水下去了。雨渐渐小了。

黑豆经历了这次磨难，更亲热这些小蚂蚁了。但一天夜里，她进树洞的时候，小蚂蚁都不见了，一只也没有了。真的。村里人来了，都说是个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