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正是计划生育最严的那几年，1994年我弟弟出生，我被送回了老家，起初是由奶奶抚养，但是爷爷患有间歇性精神病，我就被姥姥接走由她抚养。
姥姥有五个女儿一个儿子，四姨排行老四，出生就患有智力障碍。那时候舅舅和小姨也就比我大六七岁，姥姥、姥爷在外操劳，家里还有一个二姥爷，是姥爷的二哥，因为是个盲人，一直形单影只，靠算命赚钱补贴用度，太姥爷临终前把他托付给姥爷。所以，我在家基本上被四姨和二姥爷照顾。
现在的孩子听到狼来了会吓得哆嗦，我小时候是听到“查计划生育的来了”就不寒而栗，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姥爷一只手夹着席子铺盖，另一只手抱着我，在芦苇丛中躲避查计划生育的突袭，家里的柜子，茓子角，隔间每个地方都藏过，那种在狭小空间的恐惧感至今仍挥之不去。
印象最深的是那次我在家门口和小伙伴玩扇火柴皮，突然邻居家三姥姥跑来说查计划生育的来了，那时姥姥姥爷不在家，二姥爷眼睛又看不见，小伙伴都被家里的大人拉走了，我一个人在那不知所措。突然四姨冲了出来，抱着我就朝玉米地里跑，跑了好久才停了下来，还一脸严肃的告诉我不要出声，那一刻，我一度以为四姨智力障碍恢复了。等查计划生育的走了以后，四姨把我抱出来，我才发现她的脸上和胳膊上全是玉米叶擦出的血痕，而来回都是她把我的头埋在她的肩上，用身体保护着我。我问四姨疼不疼，她就突然又变回了那个她，就傻笑着说：“嘿嘿，不疼不疼”。
到了我上学的年纪，四姨也出嫁了，嫁给了一个浪荡子弟，姥姥说四姨是个傻子，能寻一门亲事已经不错了。四姨夫在山西煤矿上打工，负责点炮，因为工作危险，所以收入不菲，但挣得钱全在外面挥霍了，每年剩下的也没有多少，四姨的日子过的仍然很艰难。由于四姨夫常年在外打工，又不能带着四姨，而且婆家待四姨也不是很好，所以四姨还是会经常到姥姥家。
有一次她路过学校，刚好我放学，几个调皮的同学在那拿树枝打她，逗她，她就只在那傻笑，看到了我，她说：“丁丁放学了，走，咱们回家”，然后那些同学就开始嘲笑我，在那嚷嚷着：“丁丁跟傻子是一家”，我朝他们大吼了一句：“我不认识她!”,然后一溜烟跑回了家。
从那之后四姨跟我说话我也不理她，直到有一次我被她喋喋不休的说的烦了，再加上之前的怨气没处发，就骂了她几句，骂的非常难听，她就突然盯着我看不说话了。恰巧这一幕被姥姥看到了，就把一顿毒打，边打边说：“你个没良心的，你小的时候都是你四姨带你玩，带你睡，喂你吃饭，到头来就养出了你这个白眼狼？”，四姨看姥姥打我，就冲上来护着我，我还不知好歹的把她推到一边。
从那之后，四姨好久都没来，我以为是因为我惹她伤心所以才不来，后来才得知四姨已经怀孕四五个月了，在家养胎。当年刚入冬，表妹就出生了，因为四姨夫不正干，四姨智力又有问题，表妹就由姥姥抚养，刚开始姥姥担心她会遗传四姨的病症，不过后来发现表妹活波机灵，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都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真是一点不假，别看四姨每天就知道傻笑，别人欺负她她也不还手，但是谁要是敢动表妹一下，四姨就是另外一幅面孔。2003年非典时期，人人自危，那时候表妹刚学会走路，因为感冒发烧，村里的干部要把她带走强制隔离，这个时候四姨冲了出来，活生生的把那些人打走，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四姨像个正常人一样收起往日的傻笑，表现出常人的行为。最后那些村干部没有办法，就在我姥姥的门口用石灰画了个圈，告诉我们不准出这个圈，等表妹感冒好了，圈也就没了。
后来表妹就在姥姥家上学，周围的同学都嘲笑表妹是傻子的女儿，造成了表妹从小就性格孤僻，不愿意和别人说话，还经常和同学打架。有一次姥姥做好了午饭，等不到表妹回家，就去学校找她，看到表妹头发散乱书包丢在一边正坐在路边哭，姥姥坐下来跟表妹说：“你妈就是这个命了，她生了你，再傻再疯她也是你妈，她不能照顾你，但是以后你得照顾她，这是你的命，我养你这么大，不指望你孝敬我，但是你必须要孝敬你妈，谁欺负她你就打回去，你要让其他人知道你妈还有你，你要做她的靠山，让别人不敢随便欺负她，你知道么？”说完，姥姥就拎着书包拉着表妹回家了。表妹后来因为学习成绩不好，上了高中以后就辍学了，在县城的一个纺织厂上班，刚拿到工资就给四姨买了一身衣裳，这都是后话。
2011年寒假，有天早上姥姥和姥爷突然来了，让我带着他们去县医院，我问怎么回事，姥爷说：“你四姨夫出事了”，到了医院以后，发现四姨站在病床边一声不吭，四姨夫已经停止了心跳，四姨夫去世的时候是睁着眼的，医生说是因为面部肌肉受损所致，姥姥说是因为他挂念四姨他们娘四个死不瞑目。丧礼的当天，四姨拿着几件衣服，抹着艳眼泪说：“这几件衣服是他最喜欢穿的，烧给他吧，别烧那么多钱，省的他在下面又胡混”，这是我见到四姨第三次变得像个正常人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缘由，四姨夫在家里的饭店喝酒闹事，骂了几个地痞流氓，被他们活活打死了，那几个地痞流氓第二天就全被控制住了。四姨夫去世的时候，四姨第三个女儿刚满一岁，除了大女儿智力正常之外，其余的全部都患有智力障碍。鉴于四姨家的家庭情况，为了保证四姨一家的生活开销，最后让那几个地痞流氓赔钱了事。
四姨夫去世之后，四姨的归宿成了一个大问题，四姨本来就智力障碍，还带着两个同样患有智力障碍的孩子，那时候表妹也才刚上初中，姥姥姥爷一筹莫展，四姨的公公找姥爷商量，要让四姨跟四姨夫的大哥一起过，四姨夫大哥的媳妇早些年因病去世，因为经济原因一直没续弦，想着既然都这个样子了，不如让四姨跟着他过算了。姥姥姥爷起初是不愿意的，想让四姨摆脱他们的家庭，后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也就同意了。
令人欣慰的是，四姨夫的大哥不像四姨夫那样整日胡混，自从四姨跟了他以后，他每年在外打工省吃俭用，赚下的钱供四姨他们娘四个花销。
上次见到四姨是在一年前，大年初四他们也去了姥姥那，四姨还是一如既往的傻笑着和我打招呼，不一样的是她说了一句：“丁丁现在已经长这么高了，要娶媳妇了”，我笑着说：“就是娶媳妇也得先领来让你看看啊”，然后她就一直在那嘿嘿傻笑，那笑和当初我刚来姥姥家她见到我时一样，和抱我从玉米地里出来一样，也和表妹第一次送她衣服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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