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京城里就连着落了好几日的雪，待雪停后，城中便白茫茫的一片，因为天气寒冷加上道路难行，连街面上走动的人也少了起来。
明雅坊的西头上，一个婆子左右手各牵着个约么六七岁的孩子，停在了一间宅子的角门处，那婆子粗黑眉毛，方脸盘，面相瞧着凶恶，她弓下腰去同那两个孩子道：“一会儿进去了，不许乱跑乱看，三爷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听见了没有？”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手帕去擦一个孩子脸上的灰，埋怨道：“没脸的东西，成天净知道瞎玩乱跑，也不知当初买你来干什么！”
正说着，角门处出来一个女子，圆圆的脸盘，杏仁眼，穿一件桃红斜襟短袄，鸦青海浪纹提花下裙，披着一件鹅黄色的披风，往门口撇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那婆子立刻转过身去，堆出笑脸来朝那女子道：“姑娘，姑娘好呀，咱们是东榆坊的，是前儿琴姑娘叫咱们来的。”
那女子是此处一个丫鬟，名叫彩杏，上下打量了一下婆子和两个小孩，皱眉问道：“冯婆子怎么没来？”
那婆子笑着说道：“她孙子昨儿害了伤风，带孙子瞧郎中去了，是而叫我来。”
彩杏这才点了点头，叫人进门，又问道：“您怎么称呼？”
婆子躬身答道：“老婆子夫家姓杜，姑娘叫我杜婆子也就是了。”
彩杏引着几人从角门进来，此处名叫福沛堂，在外头看去貌不惊人，进了门才知别有洞天，此时是上午，正院里合着门悄无声息，绕过正院有一处颇为雅致的园子，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园中的院落星罗棋布，按照江南的屋舍样式建造，雅致清幽，此时隆冬时节，院子里处处粉雕玉砌一般，全然一个琉璃世界，杜婆子早知道福沛堂乃是神仙洞府一样的所在，然而进到其中还是看迷了眼，直捧着心口啧嘴道：“这所在！便是公侯王府，也就是如此了。”
彩杏领他们进到一处院子里，一进门，就见另一个狭眸弯眉的女子，妃色对襟窄袖袄，绛红百迭裙，头上簪着一对掐丝玛瑙对簪，瞧着颇为明艳动人，拢着一身雪白的皮毛斗篷正倚在门口逗廊下的雀儿玩，女子朝她一福笑道：“辰姬姐姐，前儿琴姑娘叫人牙子领两个孩子来，这便领来了。”
那被叫辰姬的略抬了抬眼皮，抻了个懒腰，走到几人跟前，眯着眼睛瞧了那两个孩子几眼，懒懒道：“爷交代琴儿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自找她说去。”说罢转身打了个呵欠便要走。
杜婆子眼珠子一转，忙是笑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话，我瞧姑娘这通身的气派，就知道定是三爷屋里得脸管事的，这点子事，哪里还用的去同旁人说。”
辰姬住了脚步，听杜婆子这话心里受用，面上冷冷地勾起一个笑来，道：“哪个轮上我管事，你这婆子，初来乍到的，可别拜错了菩萨。”又同彩杏道：“樊小爷刚走，这会儿爷还还没起呢，你让他们先去西边屋里坐一坐。”
彩杏答应了，就引着杜婆子往西边的耳房，进了耳房，正中摆着一架云母透雕嵌珐琅的屏风，屋中南窗下是一张花梨木塌，上头铺着翠绿绣金丝褥子，两侧各一个茜色梅花枝苏绸软枕，其余陈设也都有十足精致秀气，杜婆子只在一旁的软凳上坐了，彩杏道：“您老人家且坐吧，等三爷起来用了早饭才好见人。”又随便拿了几样果子来给杜婆子和两个孩子吃。
杜婆子心内道：再过一柱香的功夫，正经人家都该吃晌饭了，这位福沛堂的爷却还没起，当真是惬意逍遥，又叹这世道娼伶得势，当起正经主子爷的，实是没有天理。
那杜婆子在这间里坐了约么有一个时辰，才又进来一个姑娘，道：“我们爷叫大娘到屋里说话呢。”
杜婆子连忙牵着两个孩子跟上姑娘，进了正房，屋里站着七八个丫鬟，衣着钗环虽不及适才见的辰姬明艳，却也各有长处。
屋里点着极清幽的淡香，似有若无，屋北边是一排红木博古架，上头摆着各色古玩摆件，任凭哪一件也是千金之数，一旁是楠木书案，上有水牛角雕竹叶笔筒，青灰釉海棠笔洗等物，在书案对面便垂下一道长长的幔帐，如烟似雾，只见幔帐中有人物来回走动，却并没有动静，过了一阵，一个穿竹青窄袖袄的丫鬟，正是先前说到的琴姑娘琴面，从幔帐里端着茶出来，瞧了一眼，方对里头的人道：“三爷，人到了。”
杜婆子忙是笑着拜道：“给三爷请安，三爷万福。”
那幔帐里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极和气地开了口：“您甭客气，坐吧。领来的孩子进来我看看。”
琴面便拉了杜婆子身边的两个孩子进到幔帐内，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磕了头，方才听他又道：“抬起头看看，都多大了，识字吗，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了？”
话说得从容温柔，但语气却是清冷淡漠，叫人有些畏惧。
跪着的两个孩子，都穿着新的蓝布衫子，只是略大了些，显得人有些伶仃，左边的一个略大些，眼睛漆黑明亮，鼻子小巧，粉嘟嘟的嘴唇，似一个瓷娃娃一般漂亮精致，右边的一个五官便没有那么出挑，却也很是清秀安静。
左边的抬头脆生生地回话：“我七岁，他六岁半，我俩都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家里还有三舅舅。”
坐上的人见这小孩说话干脆，也觉得有趣，略弯了弯唇角，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左边的孩子转了眼珠，想了想道：“你是莫惜公子苏子清。”
话音刚落，那杜婆子便大惊失色，骂道：“没娘养的小泼货，大了胆子，这……也是你叫的，还不快给三爷赔罪！”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