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第一次送入太空的地球生物，或许是只米老鼠。
鲁滨逊、格列佛、班杨，他们的冒险跟这只米老鼠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 弗雷德里希·布朗
（英文原文发表于1942年，已属于公版。若按历史记载，第一只被送上太空的地球生物，是1947年的一只果蝇）
那会儿，那只小老鼠，还不叫米奇。
他只是一只生活在奥布尔博格家墙板后面的老鼠。奥布尔博格先生曾经是维也纳和海登堡大学的著名教授，后来为了躲避某些更有权势的同胞对他的过分欣赏而逃亡了——倒不是说对他个人有什么过分欣赏，而是人家觉得他那个失败的火箭燃料中产生的某种气体副产物——本可以在其他地方大显身手的。
显然他得把正确的配方交给他们才行。而他呢——不管怎么说，反正就是成功脱身了。他现在住在康涅狄格，也是米奇生活的地方。
一只小小的灰色老鼠，一位矮小的灰发老头，他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特别是米奇，毫无特别之处，就是一只成了家，喜欢啃奶酪的小老鼠而已。如果说老鼠社会里也有什么互助小组的话，他肯定会参加的。
当然，我们这位教授先生还算是有一点点古怪了。作为一个独身主义者，他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的倾诉对象。不过他倒觉得自己挺健谈的，一干起活儿来就说个没完没了。这一点，后来变得很重要——因为米奇的听觉很好，那堆冗长的深夜独白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当然，他都没听懂就是了。就算他想起来，也顶多会以为教授是只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超级老鼠。
教授的德式英语，大概是这样子的。
"Und now, ve vill see vether this eggshaust tube vas broperly machined. It should fidt vithin vun vun-hundredth thousandth uf an indtch. Ahhh, it iss berfect. Und now—"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排气管能不能正常工作。它应该是小于十万分之一英寸的。啊。完美。现在呢——）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月复一月。那闪光的东西越来越亮了，奥布尔博格先生的眼里的闪光也越来越亮。
它足有三英尺长，上面装着奇形怪状的叶片。它被放置在房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桌上搭了一个临时框架。教授几乎所有的日常需求都被这一个房间满足了——他似乎都忘了这房子里其实还有另外三个房间。本来他只是打算拿这个大房间当实验室的，结果却发现睡在角落的折叠床上更方便——要是他还能想起睡觉的话。他连做饭都是在煤气喷灯上做的——那个喷灯本是他用来融化金黄色的TNT颗粒的——之后他还会往那危险的“汤羹”里加些奇怪的东西来“调味”，只是这种汤他不喝就是了。
"Und now I shall bour it into tubes, und see vether vun tube adjacendt to another eggsplodes der secondt tube vhen der virst tube iss—"
（现在我要把它倒进管子里，看看是不是前一个管子一炸，相邻的那个也会炸——）
就是那个晚上让米奇几乎要下定决心搬走了。换个不会震得跟要在地基上翻个筋斗似的房子住。不过最终他还是决定留下了，因为还是能得到一些补偿的——新的老鼠洞遍地都是，而最令他欢欣雀跃的，是冰箱后面裂了一个大口子。除了教授储存的其他东西，那里面还有食物。
当然，要不是因为这试管尺寸比毛细血管都大不了多少，房子不会只是留下一些老鼠洞而已。米奇想必也猜不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听不懂教授这路英语（说起来，其他的英语他也听不懂）；不然他哪会经受不了冰箱上这么一道裂缝的诱惑。
第二天早上，教授开心得像个五十多岁的孩子。
"Der fuel, idt vorks! Der secondt tube, idt did not eggsplode. Und der virst, in seg-gtions, as I had eggspectedt! Und it is more bowerful; there will be blenty of room for der combartment—"
（这燃料成功了！第二个管子没有爆炸。而如我所料，第一个全散架了！而且这次的动力更强劲了，再装一个隔间绰绰有余——）
啊，没错，隔间。米奇就是从那里进屋的，教授甚至都不知道。其实，教授根本没有意识到米奇的存在。
他跟他最喜欢的倾诉对象说，
"Und now, idt is budt a madter of combining der fuel tubes so they work in obbosite bairs. Und then—"
（现在，就剩下把燃料管组合起来，让它们成对儿地发挥作用了。然后——）
就在这一刻，教授的目光第一次扫到了米奇。确切一点说，是扫到了踢脚线里伸出来的一对灰色胡须和一只黢黑而光溜的鼻子。
"Vell! Wot haff ve here! Mitkey Mouse himself! Mitkey, how vould you like to go for a ride, negst veek? Ve shall see."
（哇哦！这是谁大驾光临啊？米老鼠米奇本尊啊！下周请你兜个风如何啊米奇？我们拭目以待吧。）
就这样，教授下次从城里订货的时候，订单上就加了一个捕鼠陷阱——不是置鼠于死地那种邪恶的装置，而是钢丝笼那种的。教授把奶酪放进去，十分钟都不到的光景，米奇就嗅着奶酪味儿来了。他灵敏的嗅觉害自己落入了陷阱。
这陷阱倒是也没那么糟糕。米奇算是位尊贵的客人了。教授把笼子请到他的桌子上，那是他完成大部分工作的地方。隔着栅栏送进来很多奶酪，量多得足以让米奇消化不良。教授也不再只跟自己说话了。
"You see, Mitkey, I vas going to sendt to der laboratory in Hardtford for a vhite mouse, budt vhy should I, mit you here, I am sure you are more soundt und healthy und able to vithstand a long chourney than those laboratory mices. No? Ah, you viggle your viskers und that means yes, no? Und being used to living in dargk holes, you should suffer less than they from glaustrophobia, no?"
（你看，米奇，我本打算找哈特福德的实验室订一只小白鼠的，但既然让我遇到了你，何必再多此一举呢？我觉得你肯定比那些实验室的老鼠更健康更强壮，更适应长途旅行的嘛，对不对？哦，你摆动胡须就是对的意思是吗？而且你在黑洞洞里呆习惯了，受到幽闭恐惧症的影响肯定比他们少得嘛，对不对？）
米奇越吃越胖，已经乐不思鼠，不记得自己应该逃出笼子了。我怕他是连家里还有人等着他都忘了。不过米奇明白——如果他真的明白什么的话——家里人是最不需要他担心的。起码到教授发现冰箱的裂缝并且把它补上之前都不用担心。何况教授大部分时间心思都不会用在冰箱上面。
"Und so, Mitkey, ve shall place this vane so-it iss only of assistance in der landing, in an atmosphere. It und these vill bring you down safely und slowly enough that der shock-absorbers in der movable combartment vill keep you from bumping your head too hard, I think."
（所以米奇，我们这么放置叶片——就是为在大气层中降落提供辅助。它能让你安全地下降，使其速度慢到足以让可活动式隔间上的吸能装置发挥作用，让你的小脑袋不至于磕得太疼。在我看来是这样。）
米奇显然是没有注意到“在我看来是这样”这种不祥之语的。因为教授说什么都不能引发他的注意。前面解释过的，他不懂英语。那一刻他还不懂。
但教授先生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他拿了些画儿给他看。
"Did you effer see der Mouse you vas named after, Mitkey?Vhat? No? Loogk, this is der original Mitkey Mouse, by Valt Dissney. Budt I think you are cuter, Mitkey."
（你见过用来给你命名的那只老鼠吗，米奇？什么？没见过？看吧，这就是米老鼠米奇的原型，沃特·迪士尼的作品。我倒觉得米奇你更可爱一点。）
可能教授这么跟一只灰色的小老鼠讲话是有点疯癫的样子。实际上，他是真的疯了才能做出这种火箭。有意思的是教授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发明家。像他仔细给米奇解释的那样，火箭上没有一样儿东西是新的技术。教授是位技术人才，他的本事是把别人的理论拿来使其能赋予实践。唯一一项属于他自己的发明——火箭燃料，也没能被算做发明，因为他上交给美国政府之后，被人验证是原本就存在的技术，并且因为成本过高，没有实用性而被弃用了。
他仔细地跟米奇解释。
"It iss burely a matter of absolute accuracy and mathematical correctness, Mitkey. Idt iss all here—ve merely combine—and ve achieff vhat, Mitkey?"
（米奇，这完全就是个绝对准确率和数学上的正确性问题。东西都已经有了——我们只是把它们组合起来——然后我们就做到了什么，米奇？）
"Eggscape velocity, Mitkey! Chust barely, it adds up to eggscape velocity. Maybe. There are yet unknown facgtors, Mitkey, in der ubper atmosphere, der troposphere, der stratosphere. Ve think ve know eggsactly how mudch air there iss to calculate resistance against, but are ve absolutely sure? No, Mitkey, ve are not. Ve haff not been there. Und der marchin iss so narrow that so mudch as an air current might affect idt."
（是逃脱速率，米奇！难以置信吧，它们就这样达到了逃脱速率。可能在外层大气、对流层、平流层里还有别的未知因素，米奇。我认为我们是在已知那里确切空气含量的条件下计算出阻力的，但我们真的能如此确定吗？不能的，米奇，我们不能。我们没有到达过那里。而且这机器这么狭窄，怕是有一点气流都能影响到它。）
但米奇一点都不知道担心。待在圆锥形铝合金舱体阴影下的他越来越快活，身材也逐渐发福。
"Der tag, Mitkey, der tag! Und I shall not lie to you, Mitkey. I shall not giff you valse assurances. You goon a dancherous chourney, mein little friendt."
（就是今天了，米奇，就是今天了！我不会骗你的，米奇。我不会给你虚伪的保证的。我的小伙计，你要踏上一场危险的旅程了。）
"A vifty-vifty chance ve giff you, Mitkey. Not der moon or bust, but der moon und bust, or else maybe safely back to earth. You see, my boor little Mitkey, der moon iss not made of green cheese, und if it were, you vould not live to eat it because there iss not enough atmosphere to bring you down safely und vith your viskers still on."
（一半一半吧，米奇。不是要么飞到月亮上，要么就完蛋，而是要么飞到月亮上完蛋，要么平安返回地球。我可怜的小米奇，你知道么，月球上可没有新鲜的奶酪。即便是有，月球上也没有足够的空气能让你安全地着陆，能让你的胡须还留在自己脸上。）
"NOT DER MOON OR BUST, BUT DER MOON UND BUST!"
（不是要么飞到月球要么完蛋，而是飞到月球上就完蛋了！）
"Und vhy then, you may vell ask, do I send you?Because der rocket may not attain eggscape velocity. Und in that case, it iss still an eggsperiment, budt a different vun. Der rocket, if it goes not to der moon, falls back on der earth, no?Und in that case certain instruments shall giff us further information than ve haff yet about things up there in space. Und you shall giff us information, by vether or not you are yet alife, vether der shock-absorbers und vanes are sufficient in an earth-equivalent atmosphere. You see?"
（你可能要问，那为什么我还要送你上去？因为火箭有可能达不到逃脱速率。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实验就完全不一样了。火箭如果没有到达月球，就会落回到地球上，对吗？那样的话，有些仪器就可以带回更多我们还不了解的太空上的信息。不管你到时候是否还活着，也不管吸能装置和叶片是否能在大气层里派上用场，你都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信息的。你懂了吗？）
"Then ladter, vhen ve send rockets to Venus maybe vhere an atmosphere eggsists, ve shall haff data to calculate the needed size of vanes und shock-absorbers, no? Und in either case, und vether or not you return, Mitkey, you shall be vamous! You shall be der virst liffing greature to go oudt beyond der stratosphere of der earth, out into space."
（等以后，我们往可能有大气存在的金星发射火箭的时候，我们就有数据可以用来计算所需的叶片和吸能装置的尺寸了，对吧？不管发生哪种情况，不管你能不能回来，米奇，你都会一举成名的！你将会是第一个飞出地球大气层并进入太空的生物。）
"Mitkey, you shall be der Star-Mouse! I enfy you, Mitkey, und I only vish I vere your size, so I could go, too."
（米奇，你会成为一只星际飞鼠的！我嫉妒你，我真希望自己身材跟你一样，那样我也能飞上去了。）
隔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一片漆黑，四下无声。
"Gootbye, little Mitkey Mouse."
（再见了，小米奇。）
一声巨响。
"Der rocket—if it goes not to der moon—falls back on der earth, no?"
（火箭的话——如果没有到达月球——就会落回到地球上，对吗？）
这是教授的想法。但人和老鼠精心设想的计划却落了个空。即便他真的是星际飞鼠也没用。
一切都是因为。。。一颗叫Prxl的小行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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