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0年夏天,我坐着开往北京的长途列车,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宣告我是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17个小时的硬座,放大了无数个17倍的憧憬,时间比漫长更加漫长。
2014年夏天,我毕业了。
通过九分知识和一分运气,走出山区到一线城市接受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根就被斩断了。在一线城市真正成长起来的他们,可以轻易落到任何一个地方,却回不了故乡。
《出京记》记录了我离开‘离不开的北京’后,游走海南、广东、四川、西藏、云南、湖南等地遇到的一些很难去定义的人和事。此前我可以轻易用好坏对错来定义世界,而现在我发现,世界并不是由黑和白组成的,而是大多数的灰。
条条大路都通威尼斯,有船的搭船,没船的可以游泳。
村上春树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这一路,何其幸运能与你们相遇,也何其幸运你们能成为我人生的一部分。
若再相见,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Part1 小人物,大老板
于老板
01
于总和我同县,不同镇。
他买私人直升机的那年,轰动了整个县城,接着他依山傍水而建的别墅群落成,变成了一个著名景点,逢人路过,都要进去游览一番。没亲眼见过他飞机的人,会特地站到他的停机坪拍一张照,好像飞机就停在身后。
于总出身贫苦,十多岁就去北京当兵,退伍后分到某行业单位,做到中层后跳出来创业。那时同在北京当兵出身的老乡都开始小有建树,他们抱团互助,于总的事业慢慢就起来了。
我的职位是于总的文秘,即文字秘书。他还有另一个生活秘书,每次跟别人介绍,我都特别强调这一点。
跟于总正式确定工作,是在他独栋五层装修豪华的公司。我第一次去这么豪的公司,会客厅、宴会厅、健身房、会议室、按摩房……一应俱全,他不喜欢收藏,但是桌椅一定价值不菲。
他说人的一生就要跟对一个老板。接着说,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整两罐啤酒就能一个劲在街边滔滔不绝聊两个小时梦想。
穷成这样,还聊梦想?
我琢磨着自己是否能对号入座,他接着便问,你住的地方搞定了吗?我说住在月租2300的合租房。他摆摆手,我有套旧房子可以给你腾出一个单间,搬过来吧,你工资才多少,不要花那个钱。
已是在北京第四年了,工作、实习过的地方有不少,从没有人关心过我这种问题。以为只有亲人才会在意的事,没想到还有老乡。
我心头一暖,就差泪汪汪了。
02
第一天上班,我便随同于总去某著名集团总部开会,商议一个注册资金好几亿的项目,同去的还有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张姐、于总的生活秘书乐乐。
在校时,学校的名誉是我头顶的光环,没想到出了校门,成了老板的光环。于总在跟对方高层介绍我的时候,重点提了我名校出身。谈项目时他情绪不自觉到深处,说起十多岁离开山区出来当兵的经历,连呼吸都有点跟不上了。对方高层似乎不是性情中人,他们的重点始终在项目的风险和回报,逻辑缜密无懈可击,一场会议记录下来,我都high了。
会议结束,对方将我们送到电梯口。正事聊完了,他们一口一个于老板,看我们三个女随从的眼神也更有内涵了。
第一次听人叫他于老板,竟然有些不适应,仔细一想,这两个叫法的区别还真是挺大的。
资源垄断型公司似乎是不需要转型的,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互联网开启了新的变革,这跟他们无关,垄断的行业资源照样水涨船高,亦不愁。这样的企业不需太多知识型员工,于总公司上下几十号人里,绝大部分都是从老家过来的初高中毕业的年轻人。
我的秘书工作主要是做会议记录,最重要的还是陪同老板出席饭局,这个比较难,因为需要我把对高档美食的注意力放到宾客身上,我已经不止一次被于总教导,不要老是想着吃,要时刻注意谁的酒快没了,谁需要去敬酒,谁喜欢吃什么聊什么,要第一时间去补充需求。
于是在一次全桌碰杯的时,我边喝边用眼睛看其他人,发现他们也都在用余光瞟周围的人。
后来我总结了一条经验:酒桌上千万别把自己当人,得把自己当一道菜。
03
新项目新公司成立在即,于总请来了某企退休干部赵总坐镇,张姐为新公司的总助,我划给赵总做秘书,仍由张姐来安排工作。
从那之后我便不再跟随于总,而是跟着赵总、张姐跑公司注册,这类公司目前国内还没几家,注册的手续复杂繁琐,一件办下来就要很长时间,所以只要张姐出差不在,我就很闲。
闲到如果两部日剧和一本《如何做一个好秘书》不算工作内容的话,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无所事事。赵总天天提前下班,因为天天都有‘利于公司发展的饭局和人士’的邀约。上班时去他办公室,他会在我看到他抽烟神思的之前,将资料打开到某一页,然后在我进去时率先提起关于项目的话题。
一周后,张姐忽然吩咐我手打一份上千页的,注册新公司需要提供的保密材料。她大概也觉得放我这么闲过意不去,又确实没什么事可做吧。
新公司没有厨子,赵总总是跟我抱怨食堂饭菜难吃,希望我们能跟于老板申请去下馆子的费用,并说他在之前的公司每年都有多少万的吃饭额度和酒水额度,这也便于他维护客户。
我跟张姐说这事儿,被她直接回绝了,她说于总身边这么多人,大多数都是图他钱。就拿他在老家修别墅来说,一个负责装修的人就从里面捞了一套房钱出来,要不是张姐牢牢掐着预算,会被人算走更多。
人傻钱多,于总应该属于人不傻但是钱太多。
04
于总的公司像一个传统的家族企业,他是大家长,管事,却又有很多事管不着。操心,却又有很多事无从操心。
他想每一个到他公司的员工都能够胖上10斤,因为不想让外人觉得他亏待员工。若是在农村老家,再往前过个几十年,他一定是会让每一个雇工都吃饱饭,十里八乡都声名远播的好雇主。
这位好雇主的家人却相反,每当她女儿下达一个端茶倒水的指令,只要执行的员工动作稍慢,即便是因为工作耽误了,也会被指责一通。负责公司内务的妻子,则常常干涉女员工的穿着,不是裙子太短,就是衣服颜色太艳。员工抱怨制服又土又难看,都是因为好看又时髦的全部被她否决的缘故。
念了这么多年的书,是想靠知识获得尊重和薪酬的,而在面对他妻子和女儿的时候,我却有种做家仆的感觉。
于总的妻子曾在我们面前模仿她年迈婆婆的样子,她认为于总的孝心太没有节制,也一直对于总花几百万为妈妈办八十大寿的事耿耿于怀。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人越有钱越有势,受到的干扰越多,就会离自己的本心越远,然后离亲人的心越远?
于老板常感叹,人老啦,都打算回老家啦,还折腾个什么劲,家业弄这么大又有什么用呢。
说者无心,听者杂陈。
离开于总的公司当天夜里,我叫上几个好友在路边吃串,一罐又一罐啤酒下肚,一股又一股热浪从心底涌出,想起‘于总口中喝啤酒谈梦想的穷酸的年轻人’,竟莫名其妙的高兴起来。
又想起有一次在车上,于总拉着他秘书的手,喃喃自语,现在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每天听我家乐乐说,在农村的爸爸妈妈今天又因为什么吵架啦,种什么菜啦,什么时候割油菜什么时候割稻子啦,乐乐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什么烦恼都能忘,莫名其妙的就高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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