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字记录人间百态。
——彭斋
【一】
“成为我最锋利的刀,”他身形高大,将我笼罩在阴影里,语气无悲无喜:“或者死。”
他向我伸出手,等我抉择。
笑话,满门灭族之祸,若非为了活,年仅七岁的我,怎能在死人堆里躲了整整两天?
我被卢昊扔进猎鹰营。
八年时光,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唯一爱好,是收集亲手所杀之人身上的物件。
可能是一枚扳指、一把折扇、一枚玉佩……
都是男人物件。
我的规矩,不杀女人和小孩。
起初因为我这规矩,猎鹰营管事没少拿沾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我,抽就抽吧,我还是不从。
管事顾忌着是卢昊破天荒亲自送我来,派人去请。
我被拎回自己的房间,卢昊正围着我那堆战利品端详,回头见我,指着那17样物件问:“这些破玩意留着何用?”
我不答反问:“你怎么瘦了?”
卢昊来到我面前,我仰头看着他,终是他先败下阵,摸摸我的头:“为何违令?”说时,瞧见我腕间旧疤,神色一暗。
那是当年在死人堆被野狗撕咬的痕迹。
“猎鹰营也没规矩,必须杀妇孺。”我舔了舔干裂的唇,有些心虚别过头。
他走后,我挨了整整10鞭。
这惩罚,已是最轻。
否则按规矩,违抗上峰命令,只有死路一条。
伤养好时,猎鹰营外大雪纷飞,踩在雪地里沙沙作响,狂风猎猎。
卢昊中途来过。
我装作昏睡,没搭理他。
醒来,枕边放着包酥糖。
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可怕疼了。
昔日手指破道皮,都能缠着母亲嚎哭半日。
如今,我却成了猎鹰营数一数二的杀手,身上大伤小伤不断。
去岁骨头断了,大夫为我接骨时,我硬是一声不吭,最后活活晕死过去。
可偏偏卢昊发现了,回回受伤,总会想办法给我一包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我的刀终于磨出第一道卷刃,宁安侯世子瞪大双眼在我面前倒下,他手中的发簪掉落在雪地里,他再无法亲手为心上人挽发。
“刃钝了,心也软了?”卢昊披着狐狸毛斗篷,从宁安侯世子身上拔下刀,掷还给我。
我擦着刀上血渍没抬头。
血尚温热。
犹如当年兄长教我射箭时,从背后拢住我双手的温度。
“去朗州前,许你半日假。”卢昊扔来染血的密函,与我数步之遥,想要靠近,难于登天。
我下跪接令,转身离开。
多走几步,只觉背后有什么渗出来。
上次鞭伤到底没养好,又裂开了。
卢昊将我抱回猎鹰营时,我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胸膛,扑通扑通,只有这一刻,我方觉得,他是个普通人。
他是个很矛盾的普通人。
身为猎鹰营当家人,杀人不眨眼、狠辣无度,世人公认。
可我看到的他,眉眼间,总藏着不可言说的悲凉。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很早之前,我们就见过。
甚至对我,多加纵容。
否则按猎鹰营规矩,违令者死。
我多次违令,不杀妇孺,管事报了几次,都只罚了我鞭刑。
同僚多有不满,可无人敢质疑卢昊的决定。
卢昊许我的半日假,我用来大睡一场。
梦中,叛军铁蹄踏碎宫门时,母亲临死前推开我,让我千万活下去。
醒来,枕头上浸着未干水渍。
【二】
朗州官道,尘土飞扬。
我躲在路旁树林上,等候猎物到来。
腰间,藏了包东西。
临行前,卢昊亲自送我的。
一包酥糖。
昨夜三更时分,我被背上的灼痛惊醒,枕边放着油纸包好的酥糖。
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斑驳落在卢昊沉睡的侧脸,他靠在我床边睡着了。
他眉间那道疤痕,随着呼吸起伏——那是前年,刺客突袭猎鹰营时,本该在我身后的他,为我挡下刺客暗箭留下的。
我鬼使神差伸出手,却在触及他眉头时,被攥住手腕。
他翻身将我压在榻上,匕首抵在喉咙,发现是我时,温热鼻息拂过耳畔:“再乱动,罚你去水牢。”
“随你。”我苍白着脸,咳嗽起来。
他赶紧去倒热水,双手分明在发抖。
马蹄声由远及近,唤醒我的失神。
车帘隙间,金玉撞击声,晃得我耳朵疼。
“娘亲,父亲会来接我们吗?”稚嫩童声响起,让我想起多年前,那个火光漫天的夜,小妹的惨叫。
因这声询问,我射出的袖箭偏了三寸,钉在车柱上。
追兵的弩箭破空而来。
我反手劈开车辕,在妇人坠车瞬间,将她带到草地时,扯断她胸前的长命锁。
金锁落在山涧的脆响里,母亲抱起女儿,不顾一切跳了河。
已开春,河水消融,只怕仍刺骨的冷。
我抹去眼角血痕,俯身去拾金锁,惊觉脖间一凉。
卢昊的剑抵着我后心:“你又违令了。”
这回等着我的,并非鞭刑。
被困水牢的滋味,真不好受。
半身终日浸泡在水中,头顶是昼夜燃烧的灯火,四周还有老鼠蹿来蹿去。
第五日,卢昊来了。
亲手将我捞起来,下一秒,温热的狐狸毛斗篷盖在身上。
他俯身抱起我时,低头附在我耳畔。
外人看来,不过调情。
只我听了他那句话,浑身冰凉。
“你找的东西,还在猎鹰营。”
他竟然知道我的意图?
当年灭门惨案,叛军劫走的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半块军符。
剩下半块,是母亲以命相博,留给我的。
只为有朝一日,为我许家平反。
那日起,我成了卢昊的妾室。
为避人耳目,我们共处一室,同床共枕。
无事发生。
他允我可到任何地方,可也说,我只有半个月。
那晚,我趁他熟睡,把手伸进他被窝,果不其然被抓住。
可他晚了一步。
我摸到了,死脉。
当年先帝驾崩前,赐给影卫的毒,原来早就种在他血脉里。
“为什么?”
他侧过头,借着月色,看到我脸上的泪痕。
他慌了,伸手想抱住我,又缩回了手。
我扑到他怀里,无声抽泣。
这么多年,在他面前,我从未哭过。
“先帝说,要养出最锋利的刀。”他抱着我,下巴轻靠在我头上,语气少有的悲凉。
我记起来了。
从前,我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三】
断刃插进卢昊心口时,他笑着咳出血沫:“果然……是我最锋利的刀……”
我握刀的手被他覆住往前送,温热的血染透指缝。
“猎鹰营东厢第三块青砖.……”他咳出的血染红衣襟,却笑着替我擦去眼泪,“傻丫头,哭起来还是像只花猫。”
冲天火光中,我抱着他冲进密道。
怀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弱,他袖中滑落的暖玉滚进血泊——那是我十三岁生辰时,从南诏刺客身上夺来扔进池塘的玩意儿。
影卫接过卢昊,我死死攥着两块虎符,冲进宫门。
从未深夜打开的宫门,徐徐开启,十七件染血信物,叮当坠地。
原来那些年我杀的人,每个都曾参与过许家灭门案。
原来卢昊每次罚我禁闭的暗室,墙上刻满了叛将名单。
直到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何他眉眼间,总聚着散不去的哀伤。
这个总立在阴影中的男人,至死守着对旧主的承诺,将我淬炼成斩尽仇敌的剑。
甚至不惜以死,为我最后的复仇添上一把火。
晨曦刺破宫墙时,新帝捧着完整的虎符,背后是陈国疆域图。
城门打开时,一匹骏马冲出,卷起满地尘埃。
城东三十里,新起座无名碑。
碑前多了枝沾露水的白梅。
“大人说,梅花再开时……”影卫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低语消散在风中。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