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

我的外公

我是想念外公的。

外公不是一个成功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个挺失败的人吧，一辈子穷苦。我的两个舅舅对他充满了怨气，怪他没为他们留下什么产业。对此，我是很替外公感到寒心，外公当年贷款供他们上大学，若不因此，外公也不会那么贫穷。我妈妈因为是长女，她看着父母艰难，没有坚持上大学，早早当了个老师，尽自己的力量补贴家用。在我妈妈眼中，外公聪明，机械器具啥的一看就明白，但爱面子，不肯吃苦头，不踏实，所以夸外公也不多。人真是不敢穷，贫穷会招致一群人的不满与嫌弃。我不懂这些，谁疼我对我好，谁便是最亲爱的人。现在看来，只有小孩子是最不嫌贫爱富的吧。

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四岁时，我便到县城和奶奶在一个大杂院里住。伯父家堂妹跟着奶奶住，我是偶尔在父母不回家的时候在奶奶家吃饭。奶奶偏爱伯父，便偏爱堂妹，我在那里更像是是一个外人，体验不到一丝疼爱。奶奶时常提起我的外公，说我外公年轻时是我们村里的美男子，我听了很开心，虽然那会儿对美男子也没有个明确的概念，但听得出是夸赞的，便好奇的接着往下听，但后面的话我听不多懂，却也听得出语气中的嘲笑。现在想来，无非就是外公贫穷吧。我很不乐意地走开，到远里发呆了。

外公应该也是知道旁人对他的看法吧，他一定不想多见到我奶奶他们，因为我看的出他和他们说话时的紧张与胆怯，他很爱面子，要不是我和奶奶他们一个院子，外公一定会更经常地去看我吧。

外公总是骑着老式的那种有前梁的黑色自行车，戴顶黑色小礼帽，看到我就招呼我和他出去。我知道是要给我买点爱吃的去，那时候我隐约也明白外公的窘迫，不舍得让外公多花钱。走到路口碰到现做现卖蛋卷的，外公问我想吃不想，我就高兴地点头了，于是，便买了一兜，再问我还要啥时，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要什么了。于是，提着一兜香甜的蛋卷，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幸福地回家。

卖蛋卷的路口我每天都经过，香甜的气味总是令我垂涎三尺，但我从来不让爸妈给我买，每次想吃的时候，都在等着外公来了让他买。我怕我吃多了会厌倦，怕我除了蛋卷挑不到另外的喜欢还不太贵的东西，怕我看不到外公脸上少有的兴福与满足。

外公去世好多年了。如今，我还会买蛋卷，现在的蛋卷和当年的相差不大，但我买了都是给旁人吃的，我是吃不下的，吃着心里不好受，总是想起那个只吃外公买的蛋卷的小女孩。

小时候的我是怕极了夏天的，我还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冬天出生的我，当然受不了夏天了。其实也就是因为自己脾气急躁。一热就急，然后就抓出一头痱子，更痒了。痱子实在是我童年的噩梦，密密麻麻，爬满额头，越抓越红越痒。每到这时候，我便惦记着回故乡外公家，找外公给我留的宝贝。那是装在小瓷坛子的初雪水，据说用它洗洗痱子就会不痒了。雪水看起来并不是太清澈，有点泛黄，也没有想象中的冰凉，和普通的水没啥区别。外公用手掌沾些雪水，我笑嘻嘻地让外公轻轻地拍拍我的额头，小脸蛋，痱子倒真是不太痒了，那种感觉特好。

坛子里是外公为我储存的冬姑娘，在炎夏放她出来带给我清凉。我知道，下雪天，外公在记挂着我着我，我仿佛看到他在飘雪的冬天，小心翼翼地用干枯僵硬的手捧雪入瓷坛，填满，封存，等待着她的外孙女归来。这些年，我渐渐受得了炎热了，从不知道寒冷为何物的我上个冬天手突然就冻破了，对冬天倒生出了些畏惧，对夏天多了份感恩。没有为我储存冬天的外公了，我也慢慢耐得住了夏天。

外公一辈子没啥积蓄，只有卖粮食和平日外婆做的小生意积攥下的5000元钱。妈妈帮外公存在了银行里，舅舅们都不知道这回事，存折外公自己拿着。后来有段时间，妈妈也看出外公好像有啥心事，但也问不出什么，再后来就是外公胸口疼，检查出来是肝癌晚期。外公身体一直很好，基本没出过什么问题，妈妈他们都惊呆了，因为外公年龄大了，快八十岁了，病情也比较严重，医生说化疗意义不大，不如吃些药输液缓和点，让老人家不太痛苦。外公在一次闲聊时给我妈妈说他存的5000元钱被骗走这回事，距当时已有半年光景。难以想象这被骗的5000元钱，让外公闷在心里，日日夜夜折磨他，向来健康的他突发癌症，不能说跟这没有关系。那时候正是我高三过后的暑假，我便每天陪着外公，他不知道他的病情，依然很乐观，还嘱咐我不要担心，输液了些日子，估计他也没感觉到恢复，有时候问我，医生说会有多久病才能好。我忍下心中的泪水，对外公说：“别着急，就当躺着休息呢，慢慢就好了”我知道，再也不会好了，我每天看着外公，想着能多陪会儿就是会儿。最后的那几个月里，外公过的很痛苦，不过，至少他对恢复满怀希望，到他临终时，妈妈才告诉了外公的病情。不知道外公对他子女们的选择有没有怨言，但我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若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一定撑不下这么久。

外公走时，我很不舍。但外公解脱了，摆脱了病痛，摆脱了贫苦的命运。外公生肖是猪，农历腊月二十六出生，算命的都说他命中注定要穷困。我倒宁愿有命定这回事，那样外公只是随着宿命的安排来人间一遭，或许就是来受些苦，或许就是来偿些债，也或许是来给那个内向的小女孩做个外公，给她的童年带去些温暖。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可以赚钱了。外公没有花过我的一分钱，若外公在，我给他买各种好吃的，他的人生一定会多了幸福。可是，我长大的太晚了……愿外公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