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网首页独立阅读每周500字有意思的文章
名作家情死事件与周刊杂志的功罪

名作家情死事件与周刊杂志的功罪

作者: 独立阅读 | 来源:发表于2015-04-10 23:41 被阅读1385次

特约撰稿人  刘柠 (北京, postdadaist@gmail.com)


去年昙花一现的新锐MOOK《大方》杂志曾以中文发表日本作家太宰治的未完成小说《Goodbye》,引发了中国读者的关注。这部为《朝日新闻》连载的小说创作于1948年,原本是长篇,但只写了十三回,便戛然而止——作者于同年6月13日自杀,小说遂成绝笔。在致情人太田静子的遗书中,他写道:“小说写不下去了,我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这部小说虽不脱太宰治一贯的幽默调侃的喜剧风格,但细读之下,能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吉感(Jinx)。小说的开头如此写道:“文坛上一位大家去世了,那天告别仪式结束时下起了雨。早春的雨。”从题目到内容,到作品终结的回数(十三),这部小说确实漂浮着某种末世寓言的空气。

同年7月,该小说于《朝日新闻》的“朝日评论”版上连载,一时间纸贵洛阳。不用说,好奇心自然是最有代表性的读者心理,试图从作品的字里行间索隐这位生前各种动静不断(无论是名声还是丑闻)的大作家到底因何走向绝路。一般人会觉得,唯恐自己的小说不能竣工的作家,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为情所困,绝不至于留此遗珠之憾。可唐纳德·金(Donald Keene)却倾向于认为,《Goodbye》看上去像是“志于新的出发的人的作品”,“我愿意相信太宰是预先考虑好之后才自杀的说法”;至于说“自杀的动机,恐怕谁都不了解,但《Goodbye》的残篇,却令人想到一个新的作家正在诞生”。

日本人自杀率之高,举世闻名,作家对此“贡献”良多。而在所有的日本作家中,没有比太宰治更迷恋死亡的了。他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无论如何也活不到四十岁以上,用扑克牌算了好几次都是如此。”位于东京郊外三鹰市的禅林寺,有森鸥外的墓。太宰生前,曾多次造访。他在小说《佳日》中写道:“我肮脏的骨殖,若能埋在如此清爽的墓地之一隅的话,死后也许还能有所救赎。”后来,太宰果然如愿以偿,得以进入同一个墓地,与森鸥外比邻而居。

在先后四次与艺伎、酒吧女郎等尝试过各种不同类型的自戕或殉情之后,1948年6月13日,与情人、战争未亡人山崎富荣服毒后蹈水,终至“成功”。一周后,在流过三鹰市的玉川上水的下游,一对腰间用红带子捆绑在一起的男女的遗体被人发现,并打捞上岸。死者正是太宰与山崎。这天刚好是太宰三十九岁的生日——作家生前的口头禅竟一语成谶。富荣二十九岁。

山崎富荣,1919年(大正八年)出生于东京。其父山崎晴弘在御茶之水经营一间美容洋裁学校,盛期时有学生800人,后又在仙台开设了一间分校。富荣是兄妹五人中的幺妹,聪慧伶俐,虽然不大读文学,但从气质上说,当属知性美女一路。在从事美容洋裁的双亲身边,从小耳濡目染,精于女红,同时又在日大附属外国语学校和YMCA修习英文。待父母又在银座开设另一间美容院时,富荣便承担了店里的经营事务。

1944年(昭和十九年),二十五岁的富荣嫁给三井物产的社员奥名修一。婚后第十天,修一便被派驻马尼拉,随后在现地应征入伍,不久即战死,但战殁的噩耗两年后才传到富荣的耳朵里。战后,富荣起初与兄嫂一起在镰仓经营美容院,后美容学校的前辈在三鹰开了一间新店,富荣应邀过去帮忙。其时,太宰刚好也从家乡津轻疏散到三鹰。

1947年早春的一天,富荣与太宰“命运般地邂逅”。此前,素不读文学,更未读过任何一册太宰文学的富荣,对作家有些好奇:“从我们的角度看来,作家,到底是属于特殊阶层的人——称为作家。”富荣在日记(3月27日)中记录了对太宰的第一印象:“虽然从流言听说他是一个变态作家,可第一印象却不同……他整个的人透着一种相当儒雅的风流气质,仿佛自己在说‘我是贵族’。”头一次见面,两人便同时“灼伤”。

图1为太宰治

彼时,太宰正以太田静子的日记为蓝本,创作小说《斜阳》。静子的存在被即将临盆的夫人(即第二任妻子石原美知子)知晓,夫妻反目,连通信都难以为继。原本就有很深厌世情绪的太宰,深陷于女性关系的漩涡中,身心俱疲。富荣的爱情,无疑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他在致富荣的信中说:“为什么不抱着死的念想恋爱呢?”“死的念想?是的,假如我是太太您的话,会烦恼。但是,横竖恋爱一场的话,我就想抱着死的念想去爱!”这种话,在太宰来说,自然不是说说而已。

长夏即将结束,太宰的肺结核开始恶化。富荣辞掉了工作,专念于太宰的看护和秘书。入秋,静子产下一女,太宰取名“治子”。当然,对妻子是一个秘密。抚养费的汇款成了富荣的工作。

翌年冬,咳血明显加重。太宰预感到死期将至,尽全力完成了《如是我闻》和《人间失格》两部小说。6月13日,俩人分别写好了遗书。富荣在致太田静子的遗书中写道:“因为我喜欢修治(太宰治原名为津岛修治),所以跟他一道赴死了。”是夜,二人服用了氰化钾之后,双双相拥投身于玉川上水。据后来的资料显示,当时,武藏野地界豪雨如瓢泼,河水猛涨,太宰和富荣投身处,水深达4.5米。


太宰、富荣失踪三天后,1948年6月16日,《朝日新闻》首次报道了二人的殉情。而此时,警方正在雨中的玉川上水里紧张搜寻两人的尸体。一时间,太宰治情死事件,成了耸动全社会的头号新闻。

当作家的遗稿《Goodbye》内定于《朝日新闻》发表的时候,有个人却为此大光其火——他就是著名评论家、《周刊朝日》的总编辑扇谷正造。这位前《朝日新闻》名记者出身的周刊杂志总编,一心想把刊物办成《纽约客》那样有品味的“新闻性大众杂志”。可发行量却始终徘徊在10万册上下,高不成低不就,扇谷一筹莫展,而未能拿到太宰治遗稿,不啻为一个大失败。嗅觉灵敏的扇谷听说,富荣遗有一篇手记,便对入社第二年的“新米”记者永井萌二说:“要想方设法把手记给我讨来。讨不过来的话,就甭回社了。”

永井是当过伍长的复员兵。扇谷基于自己在战时服役的经验,知道下级士官往往有种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强悍,正如西谚所谓“当兵的和记者,越敲打越强”,他直觉永井是值得“敲打”的可锻炼之材。

永井径直赶到富荣家,见家中已坐满了前来索取手记的各大报刊的记者和杂志编辑。富荣的老爹力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永井只好无功而返。是夜辗转反侧,通宵未眠,却不得要领。想到扇谷那张凶脸,一大早便爬起来,又赶到富荣家,却见大门紧锁。永井无计可施,只好在门前来回溜达,刚好与出门的富荣老爹打了个照面。听说老爷子要去女儿投河的现场,永井便一路跟了过去。到了上水岸边,老爷子才告知打算焚烧爱女的日记,权当祭奠。永井见状,当即表示自己不可能空手回杂志社,“若不成的话,只有在此投身”,说着,便作势投河。老爷子慌忙拽住永井,说“我不能让别人的儿子也跟着一块儿死”,便把日记借给了永井。扇谷后来回忆道:“虽说多少有些演技色彩,但此君一副死钻牛角尖、爱谁谁的气概到底打动了老爷子。我握着永井的手:‘谢谢你,干的不错。’说着,一把攥住手记,兴奋地喊道:‘本周,全文刊发!’”

1948年7月4日号的《周刊朝日》,以题为《爱慕与静悄悄的死——献给太宰治的富荣日记》的特集(相当于中国杂志的封面报道)形式,全文发表了富荣的手记。除了一篇与作家生前有过交游的该刊编辑末常卓郎的追想记和对《斜阳》的原型太田静子的采访外,满满一册,都是富荣手记。扇谷仅在有数几处加了“编者注”,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手记的原生态。作家草柳大藏与扇谷的对谈中,盛赞《周刊朝日》是“对爱不假任何粉饰地加以关注的最初媒体”;扇谷也颇得意自己的尝试,夫子自况曰“人道主义频道决定版”:

……你决定性地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可这事谁也说不好。人总得自爱才能爱人。说什么“灭私奉公”云云,首先没自个是不成的。

请加油吧!修君的命,由我来保管;而我自己的命,也请修君保管起来吧。

修治先生:

我若是发疯了的话,就请杀了我。

药,就放在蓝色储物箱里。

富荣

十一月三十日

尽管情死事件本身是一个丑闻,可一介薄命红颜,以丝毫不加掩饰的文字缀成的手记,一片真情,跃然于纸,读之能不动容?《周刊朝日》当时的发行量是13万册,特集号出版后仅三小时,便告售罄。加印复加印,结果当期竟销售了150万册!连扇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后来回忆说:“真是好生奇怪,杂志这东西一旦势头起来的话,连下周的刊物也会统统卖光的——那是《周刊朝日》飞跃的起跳点。”从此,“特集”的形式,开始在日本的周刊界定型。

按说,凭借个人的点子和努力,刊物的发行一下子膨胀十余倍,无论功劳还是苦劳,扇谷和永井至少应该被重奖犒劳才是。可实际上,却适得其反。在每周例行的编辑部评刊会上,扇谷腹背受敌。多数编辑同僚认为,太宰治和山崎富荣的关系及其情死,有悖于社会道德,与《朝日新闻》的价值不合拍。甚至有主编级的资深编辑直斥这种小报做法为“不洁”。客观上,《朝日新闻》作为面向主流知识社会的左翼媒体,一向以风格稳健著称,报纸及旗下的各种杂志,清一色秉持自由主义的价值立场,富于浓厚的精英气质,对娱乐新闻和八卦,基本不屑一顾。

或许不是一般的娱乐明星,而是名作家、无赖派领袖太宰治的缘故,或许是出于对持续低迷的刊物发行量的焦虑,扇谷着实没料到,一番良苦用心,竟至招来如此杯葛。如果指责仅限于社内的话,倒还好。可树欲静而风不止,社外的反对声浪分贝颇高,抗议不断,甚至发来要求扇谷辞职的电报。虽说是自由主义媒体,但读者毕竟是“上帝”。发表之初还沾沾自喜,以“人道主义频道”云云自我标榜的扇谷正造,眼瞅着因自己的“误判”,导致杂志的社会公信力下坠,曾几何时的自信也开始动摇,痛感伤不起,悻悻然向社长递交了辞呈。

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名作家情死事件与周刊杂志的功罪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feptft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