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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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特别想念曾经的邻居，一对军队离休的老夫妻，我称他们为杨伯伯和罗阿姨。

chapter1 隔壁来了新邻居

那时我刚上初三，一天晚上放学回到家，在饭桌上，爸爸说，隔壁的邻居搬走了，过两天要搬来一对离休的军队干部。爸爸让我们要注意一下，要尽量保持安静，还要学会关心新邻居，因为新邻居应该年纪在65岁以上，说是来长春投奔儿子，现在老人也不能和儿子住在一起，儿子工作也特别忙，没有时间照顾他们，现在是考验我们尊老的时候了。

我别的没太注意，我的关注点在于“新邻居是离休的军队干部”几个字上。

因为爸爸的关系，我从小对军人格外崇拜。想到要与戎马一生的老军人做邻居，格外兴奋，脑袋里的画面是我们姐弟三个围坐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战争故事和军队里的故事的场面。内心里对新邻居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chapter2 军人本色

初三的生活也是早出晚归，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家门，晚上八点钟到家。

有一天早上上学，在楼下小区中心花园旁的树林里见到一对老年人，男的在散步，女的在一棵树下舞太极剑。远远的有些看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出轮廓，两位都是中等微微发福的身材，头发都花白了。但是凭着平时邻居的依稀记忆，想着这二位应该就是搬来的新邻居。

到了周日，我们三个正在家里做功课，爸爸和妈妈在看书。传来了几声敲门声，是江浙一带的南方口音：“家里有人没？你家的猫跑出来了。”我打开门就见到那天早上见到的晨练的两位老人。

只见那位伯伯怀里抱着我们养的美短。伯伯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灰白的头发修剪得寸长，整整齐齐，面上笑容慈祥，却又隐隐的带着威严。现在想来，杨伯伯的面容和气质和著名演员高明老师有七八分相像。伯伯穿着没有徽章的绿军装。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和这位伯伯的气质不同，阿姨则感觉活泼很多。她留着的齐耳短发微微烫了几道弯，头发显得非常服帖又有几分俏皮，眼睛大大的，非常漂亮，像会说话一样，很亮很亮，像有星星闪。阿姨穿着一条蓝底儿小白花的连衣长裙，又稳重又时尚。可以想见年轻时该有多么漂亮。

爸爸应该是和这两位见过面说过话了，“快进来坐坐吧。这猫贼着呢，又跑出去了这是。谢谢您二位。孩子们，这位是杨伯伯，这位是罗阿姨”。我们三个规规矩矩地与客人打招呼，把二位请到客厅。

杨伯伯走路抬头挺胸，步履从容中自带铿锵，步伐等长，摆臂所带有的幅度，尽管衣着简朴，不论走到哪里，您都无法忽略他的存在。我注意到，杨伯伯转弯都走的近乎直角。

最有趣的是，杨伯伯和罗阿姨已经坐到沙发上了，小美短淘淘竟然赖在杨伯伯怀里不肯下来，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给杨伯伯和罗阿姨倒好茶 备好瓜果我们三个就去学习了，客厅里四个人分两伙在聊天——爸爸和杨伯伯一伙，妈妈和罗阿姨一伙。我们三个故意把房门欠开一条缝，客厅里时不时传来爸爸和杨伯伯爽朗的笑声，还有罗阿姨故意放慢速度的话语和妈妈的交谈声。

吃饭时，我们问起杨伯伯和罗阿姨，从父母口中我们了解到，杨伯伯曾是某军区的政委。杨伯伯老家河北滦平，少年参军，一路南征北战，直到解放全中国。这是中国的功臣啊。罗阿姨是医学专科毕业后当了一名军医。也是枪林弹雨闯过来的。说完这些，爸爸感慨了一句：“沧桑历尽始归真。他们是中国的功臣啊，可是看看他们生活得如此简朴，为人处世如此淡泊清净，更加让人敬佩，实在令人尊重啊。论年龄，他们当得起你们叫爷爷和奶奶。以后你们一定要像尊重爷爷奶奶一样尊重这两位英雄”。

chapter3 杨伯伯的习惯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们住的是一汽职工的家属宿舍。当时还没有商品房一说。小区的绿化由厂区园林处规划和负责，小区和居民楼里面的楼道等公共区域卫生，则由厂区管理处负责。楼道差不多一周能清扫二三次的样子，加上一些人还没有养成不随处乱丢东西的好习惯。那时小区里还没有物业管理这个概念。楼道的卫生保持得不太好，经常会有小食品的包装袋、葵花籽皮、水果的皮与核等。一些爱干净的人家就把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打扫干净。可是后来我发现，单元楼的楼梯等公共区域变得干净了。心想：“厂区管理处这次派来的人真不错，这楼道变得宽敞、整洁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杨伯伯正在仔仔细细地一阶一阶地、从上往下一点点得打扫楼道，我才明白楼道卫生环境升级的真正原因。

杨伯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褂，微微弯着腰，一手拿着笤帚、一手拿着戳子，一下下地，先将台阶上的杂物扫到一起聚拢在台阶的一端，再用笤帚将杂物收进戳子里。杨伯伯应该是从顶楼开始一阶阶这样扫下来的。他的头发因为被汗浸透而让发丝的灰白中增添了几许光亮。额头上、脸上都是汗水，蓝色大褂的后背上也有一块不规则的痕迹，颜色比周边的布料颜色要深。

我和杨伯伯大声打着招呼，一边蹦蹦跳跳地从杨伯伯身边飞过。杨伯伯直起腰，用手背擦一下汗水，和蔼地笑笑，“这是出去玩吗？“不是，我买书。杨伯伯，原来这楼道和楼梯卫生变得干净了是因为您每天在清扫啊！”

杨伯伯又笑笑“这样大家心情才会好！”

“杨伯伯，这样您太累了。唉，真希望我能和您一起。”

“哈哈哈哈……好孩子，你们现在学习任务紧，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备战中考，是不是每天觉都不够睡啊？”

“嗯。有点儿。”

“好好学习，好好长身体。伯伯不累，正好锻炼身体。运动运动，挺好。以前伯伯都是自己打扫院子。习惯了。”

听了伯伯的话，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单元门，路上脑海里都是杨伯伯穿着发白的蓝大褂清扫楼道的身影，耳畔都是杨伯伯说的“习惯了”。

这种习惯应该就是老革命者无私奉献、一心为人民的本色吧。

后来，卫生流动红旗已经无法流动了，就在我们单元落户生了根。因为我们单元的很多叔叔阿姨都主动养成了清扫楼道的习惯。

chapter4 罗阿姨的花园

罗阿姨是个爱花的人。她自有她的一套“自然循环生态观”。

为了养好花，罗阿姨家里有一个大鱼缸，里面养了很多鱼。罗阿姨说，养鱼的水里含有鱼的排泄物，算是有机肥，正好可以用来浇她的花和杨伯伯侍弄的那些盆景。

我也是喜爱养鱼的。有一个不大的鱼缸，有姨妈家的大哥哥宠着我，只要我说出要养什么鱼他一准儿就给我带过来十几二十条的来。或者就带我去朋友的养鱼池里去选。鱼食也都是大哥哥附带着一起赠送的。

备考的间歇，我会和罗阿姨请教养鱼经，罗阿姨和我相约，等我中考结束就带我去附近的天然河水里捞鱼虫，还带我去田野里挖野菜采草药。于是，对我来说，积极备战中考的意义不是升学，而是结束后与罗阿姨的大自然之约。

记得中考结束的第二天罗阿姨就来找我了，说她一切准备就绪了，就看我准备什么时候出发了。她美丽的大眼睛葡萄一样，孩子一样带着期待和兴奋。这一刻我一下子想到了“忘年交”——我想这个词的本意，不仅仅是指成为朋友的两个人有着不同的辈分和很大的年龄差，更是因为身为长辈的、年长的那位没有架子，有一颗赤子之心，让年龄小、辈分低的人毫无压力、没有代沟，会忘记年长者的年龄吧。

罗阿姨带我去看她准备的东西。她拿出崭新的一只军用水壶，“这个是新的，送给你的。我煮好消毒过了。”又指着旁边几个小盒子，“这里面是我做的桂花糕和玫瑰饼，我们一样拿一盒，其余的留给你妹妹和弟弟吃”。她又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双崭新的黄胶鞋和两只用纱布缝制的长木柄渔捞“这是给你的。我看这个码子应该适合你。去野外不要穿凉鞋，会扎脚。这两个渔捞我们一人一个”。边说还边拿着渔捞比划出一个捞的动作，表情得意，“我做的。怎么样？”

我又惊讶又兴奋，惊讶的是感觉罗阿姨比我还期待出去呢；而我直接用行动表达了我的兴奋：“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罗阿姨看了看我，“回去换条长裤，野外会有蚊子。”

换好衣服，穿上黄胶鞋，接过罗阿姨递过来的军用书包，把糕点装进背包，像罗阿姨一样，与军用水壶一起交叉着斜跨着。拎着一只小桶，拿着渔捞就出发了。这时杨伯伯拿出两顶草帽追出来，“戴上这个，太阳太晒”。罗阿姨看看我，我摇摇头，然后罗阿姨就嫌弃地挥挥手，“不要那个，晒晒百会穴更健康。戴上帽子太麻烦的哦。午饭你自己吃吧，我们不回来吃。”

罗阿姨走路很轻快，年轻人一样。路上她问我都认识哪些野菜，我说我只认识婆婆丁（蒲公英）。然后罗阿姨就一边走一边指给路边遇到的野菜一一告诉我，这是苦菜，清热去火的；这是马齿苋，马齿苋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具有五种颜色，又被称为五行草。它全身都是宝，具有很好的食疗保健作用，所以另一个名字叫长寿菜......”

罗阿姨还说，人呀，是父母生的，但从根本上来说，都是大自然的孩子，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当我们的小家让我们感觉到 不够放松的时候，到大自然里你一定会改变心境。回到大自然的怀抱，是一种回家。所以，一定要学会与大自然和谐相处，多多认识大自然的花花草草，鸟兽虫鱼，熟悉风雨雷电。与这些相处好了，能够为我所用，人啊，才算是活好了。到那时，你就感觉整个世界都是你的大花园。

记起杨伯伯曾说过，罗阿姨绍兴老家的老宅子有一个大大的花园，里面种了好多花，很多都是他叫不出来名字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池塘，里面养了很多日本锦鲤，装饰池塘的是睡莲、荷花、菱角、芡实等水生植物。

于是我常会脑补出这样的画面：在映日荷花接天莲叶间，一位娇俏的婷婷少女，乘坐一叶轻舟，看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或者就像李清照词中写到的那样“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人说，心有多大，世界便有多大。

罗阿姨老宅子的大花园可能是很多人人生的终极梦想，而罗阿姨，因为拥有有更大的梦想，所以她才放弃优渥的家庭条件选择了参加革命，为了抢救战友的生命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为的是让更多的人，可以纳大自然入怀成为自己的后花园。这就是格局吧。

chapter5  短暂相逢离别后

与杨伯伯、罗阿姨邻居相处二年多的时间。我们相处得就像一家人。

罗阿姨经常和妈妈交流谈天、交流做菜和做衣服。

罗阿姨还喜欢裁剪，喜欢自己做衣服。罗阿姨的裙子，杨伯伯的家居外套等都是罗阿姨亲自裁剪缝制的。这一点和妈妈很像，妈妈也喜欢这些，当时我们的衣服和裤子、裙子都是妈妈设计、裁剪和缝制。她们二位交流后我们衣服的花样丰富了起来。

妈妈原本不喜欢做菜，后来一点点的和罗阿姨学习了很多杭帮菜。罗阿姨也从妈妈这里学了一些东北菜的做法。我们家餐桌上终于丰富起来了，东北的炖菜终于不再唱独角戏了，而且在菜的配色上也讲究了起来。

最有意思的是两家的男女主人不再为看电视谈判或者谦让了。这边，罗阿姨和妈妈一起追电视剧；那边，杨伯伯和爸爸一起看军事节目。

爸爸和杨伯伯都是喜爱书法的人，我也是书法爱好者，爸爸和杨伯伯经常交流书法，而我呢，见到他们的一幅幅作品也跃跃欲试。每到周日早早完成功课也挥毫泼墨。杨伯伯说我的草书酣畅淋漓如壮士舞剑，楷书雄浑大气不输男子，鼓励我好好练。杨伯伯还将我的一些习作拿出去参展居然还得了奖。也是由于爸爸和杨伯伯的鼓励，到目前为止，书法与写律绝、填词一起，成为我说不上坚持、但是一直不曾放弃的爱好。以至于我曾想，如果一辈子不想庸庸碌碌下去，尝试很多都无法达到一定高度，也许沉下心好好学学书法对我来说会是一条捷径。

我们姐弟三个仿佛有了依怙般，面对妈妈的严厉和妈妈权威的不容置疑百般不解时，我们除了爸爸，又多了杨伯伯和罗阿姨。都不需要我们诉说，每次最多不超过两天，妈妈对我们的态度就会好很多。这还是罗阿姨和杨伯伯搬走后，面对我们三个的依依不舍，爸爸无意中说了一句：“看看，孩子们都不舍得了。因为您二位一般走，就少了两位能劝解他们妈妈的人，他们又要经常被妈妈批评了，他们母子母女之间的矛盾就少了您二位从中帮忙斡旋了“。我才知道，妈妈态度的转变，是因为每次我们和母亲发生摩擦，当我们不在家时，都是罗阿姨和杨伯伯通过与妈妈聊天的方式给予化解和劝慰的。

对于我来说，杨伯伯和罗阿姨搬家去往军区干休所就如同两年前他们搬来一样，都是安安静静，没有给我一点点预备和消化适应的时间。

爸爸说他们本来在等着儿子不忙的时候和儿子一起生活的，可是他们的儿子实在太忙了，又被派出德国了。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们不希望这样住在远离干休所的地方，让勤务兵跑来跑去的给组织添麻烦。

后记：

杨伯伯和罗阿姨搬走后，以后的每年的五月份勤务员都会开车送他们来我家里一次，是给我们送绍兴的珠茶。

我上高三时，他们又来过一次，说他们干休所离我们学校不远，为了让我好好备战高考可以去他们家里住，房间都收拾好了，我背着书包直接去就好。

考虑到他们年纪大了，我要去会给他们增加不少麻烦，我没有过去。

高考结束后，我们全家去军区干休所看望了杨伯伯和罗阿姨。他们二位明显见老了。望着他们，我的心中有些隐隐的痛。

大学毕业后我和妈妈也一起去看望过他们二位几次，罗阿姨依旧美丽，只是眼睛已经没有了我初见时的神采，杨伯伯明显地消瘦很多。他们的背都有些驼了，走路有些慢了，还带着些小心翼翼。我克制着没有让自己流出眼泪。

再以后工作，结婚，为生活、为工作奔忙，我就没有再去看过他们了。

如今他们应该是快百岁的老人了。

好想他们。几次梦里见到。

杨伯伯、罗阿姨，你们还好吗？

等这波疫情过去，我要去干休所看看他们。我好希望可以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