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蛩嘶蝉语）原创
听父亲说，与我少时形影不离的春，也参加了春的二哥旦的葬礼，餐时正与我父亲同桌。春还同往时一样，落落寡欢，讷讷少言。
说起春，心里便陡地要涌起一阵心酸。我那曾经的老搭档，老伙计，日子并不圆顺，我是非常理解他现时处境的。
读初一伊始，我即与同村且同班的春，结伴同行，无阻于风雨了。 春为人木讷，虽平素少言寡语，却也温良厚朴，是我那时最好的友伴。
那时，春默默无闻静坐于教室最后一排左拐角处，因其少言，成绩也一般，被老师同学关注者少。我却喜与他玩耍。尽管春不爱说，我却是话痨，正互补。
我位置在第一排居中，成绩也数前三，故颇得老师偏爱。如果说，我那时是熠熠生辉的明珠，春便是那默默无闻，毫无光泽的卵石了。
春学习也用功，可惜平素家务多，用于学习的时间便少。我则相反，父母担了大部家务，我竭力学习即可。这就与父辈的认知有关，春的父母以为，学那么多知识何用？归根结底，种好田为主。我的父母却重视读书，以为跃出农门，唯读书一途。
初一结伴上学时，我俩曾遭教导主任怀疑捡人手表而被搜身。
这也是一次甚觉侮辱的经历。那天，同往时清晨上学一样，我与春极力步行，越过道道土坎，条条曲径，快速将一个个先我们而行者抛于身后。行至化岗地界，遇见独自行走的初三学生夏，而我们也很快就超越了夏，进了校园。
当我和春正聚精会神听课时，教导主任唬着脸走进教室，甚至不与老师打声招呼，就径直将我和春带至门外。主任也不解释，当即将我与春分别安置到无人的宿舍房间，并一一搜身，详细审问。
因我与春并不知夏掉了表，故心胸坦荡，全无怯意。主任连搜带审，皆无所获，只好怏怏而去。后方知，是夏无意将表遗落家里，却疑我与春捡了他的表，便向主任报告，令我等受侮。
寒来暑往，奔波于再熟悉不过的，上、下学小道。每道土坎，每爿沟塘，长什么草，种什么粮，我与春皆晓；刮什么风，鼓多大浪，春与我皆不慌。我俩足力劲健，一般人须小跑方能追撵上。
春虽闷声不响，心却极细。刚一道上学时，他快我慢，雨天地滑，他便放慢脚步，拽着我手，施力牵拖，不让我落下滑倒。
春平时与村人寡言，只与我稍有话讲。村人戏谑春“三棍打不出个闷屁”，春即是闻听，也不辩讲，只默然离去，独自徉徉。
春长相端正，平素却不修边幅。加之常郁郁寡语，衣装暗旧，同学中与春交好者甚少。
春理好文差，从初二始被分至乙班，我文好理亦不差，分在甲班，从此各不在一班。虽不在一班，但关系依旧铁，来去依然结伴而行。
初一时，语文老师张家民常留我放学后批改学生作业，春就默坐教室等我。学余与节假日，我也多在春的屋里度过，亦长聊，亦玩耍，也习文，也练武。
春家的房子格局与村人大同，也是各前后三间土墙草顶的茅草屋。后屋为正屋，亦称堂屋，中为客厅，东西各设卧室一间。前屋既作厨房，也隔有卧室一间，庄户人家子女多，卧室多多益善。前后由两道土围墙连着，于是就围了一处阔大的院落。
平常玩时，隔壁干子兄弟亦加入其中，常踢腿，马步，铁砂掌，走砖，跳高，单杠（树斜伸出的一枝干为杠）。习练于沟埂，洒汗于湖郊。晚穹有弯瘦亮月斜照，满天缀繁星眨眼闪耀。微风爽面，水汽绕袅。夏有蛙鼓虫鸣悦耳，冬伴肃杀寒风潇潇。不时有顽鱼跃水，忽忽被稻香熏陶。柳丝乱舞，青草摇摇。玩而忘返，心舒烦少。
春在家中活计多且重，尤其是冬季编苇扎子。编苇扎，我的苏北老家又叫“打扎子”。这是一件颇辛苦的活计，得先用圆石磙反复将芦苇碾扁，撸去苇叶，方可编织。编苇扎很苦，常使满手皆是皲裂的血口子。压扁后的芦苇刺多，稍不留神苇刺就扎进肉里，疼痛无比。苇扎编久了，再细嫩的皮肉也会变得粗糙而坚硬。
老家湖汊纵横，苇滩遍地，父辈一般去陡湖南岸小滩围割苇。小滩围水路虽遥，但芦苇长势茂盛，苇杆粗壮且高耸，苇姿傲岸，遮天蔽地，俯拾皆是。
只是回程却充满了艰险。载满芦苇的小舟，在风急浪高的陡湖里摇曳颠簸，令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稍有不慎，便落个船翻人亡的结局。这样的惨剧，也时有发生，村里就曾发生过一起。那次，几个青壮年载苇归来时，却遇陡湖水恶浪滔天，船正行湖中，靠岸不得。且天近傍晚，水冽风寒。忽一巨浪袭来，将船掀翻。三人皆被抛入彻寒水心，但挣扎不多时，即死。这样的悲剧，过几年就发生一次。
虽在冬闲时节，家家却是苇片翻飞，人人皆忙碌编苇扎之事。盖因编出的苇扎子，可以卖钱。春自然也不例外。他起早贪黑，不是蹲地，十指翻舞苇片，就是碾苇，撸净苇叶，活永也做不完。我得闲时，便去找春，说说话，排遣些寂寞。
乡人娱乐极少，整日被农务缠身。天不明，即烧锅弄饭，撵鸡，赶鸭，打狗，喂猪。一挨天明，又急急荷锄下田，躬耕陇亩。少年的我们，自然也不得清闲。挑猪草，放牛羊，逮鱼摸虾，拾粪捡柴，样样皆来。春的活计比我重，他既要河里捞草，还去田间干活。特别在每年双抢双种时节，简直忙累得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没有。
春做事认真卖力，绝无偷奸耍滑之心。初中一毕业，春即随乡邻去江阴砖窑厂打工。那是炎夏的一个深夜，我因夜聊久时，宿在春的床上，睡得正香甜，却被一阵窸窣声吵醒。我穿衣下地，揉一揉惺忪睡眼，春正默默打点行囊。前屋也正灯火通明，春母在烧饭，春父及哥妹在一旁商量些什么。待一切准备停当，春也吃罢饭，便登上送行的拖拉机，绝尘而去。我心中亦有怅然若失之感。不仅因春年纪轻轻就要承受生活重压，也为好友的离别而不舍。
春的父亲乃暴燥之人，对儿女甚少疼惜。
一次，乡里动员寒冬扒河，有奖励，他不顾大儿枣的体弱，硬是赶枣去河堤扒河，扒河是极重累苦辛活计，健壮者也难吃消，而况体弱的枣？枣竟因此亏虚了身体，吐血不止。
也有快乐时节。
春寒料峭，菜蔬稀少，春与我便偷在柴火堆烤山芋，简直甜香入喉。逢春雨连绵时节，最难熬人，泥泞路滑，无处可玩，只得天天闷在春的家中，聊闲天，看闲书，日子倒也捱得下去。
夏天，除捉鱼，游水，采菱角，赏荷花，捉幼蝉炸食外，掏龙虾便是最有野趣的集体活动了。我通常约上春及干子兄弟，撑一叶扁舟，去远处滩埂觅洞掏龙虾。滩埂偏僻，虾洞遍地。我们停好小舟，便分散开，掏龙虾去了。虾洞深而幽，除去洞口一团蜂巢似的细泥，清澈洁净的洞水，有一臂深，非深掏而不能及。每洞必居一公一母两只大龙虾。它们虽有精心垒好的深宫，又何曾想会遭至我等入侵？每去必收获颇丰！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伴随着稻谷入仓，中秋玩火把的习俗，颇令人喜悦。正如我《中秋记忆》一文中所描写的：少时的中秋节，除了吃圆糖饼赏月之外，对于贪玩的那时的我来说，还有一件极刺激有趣的事，就是与小伙伴们去野外玩火把了。
中秋节晚上玩的火把，我是早就缠着父亲扎好了的。大约距中秋节还有一个多月，我就开始让父亲替我收集干枯细长的芦苇制作火把了。
制作火把，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了解的人以为，不就是将一把苇杆捆扎起来吗？但在懂行的人看来，并不是这一点制作法就可以的。父亲做的火把，很好使，也很经用。父亲是挑选那些干硬结实，又细长的苇杆，中间还包裹了几根细长笔直的干燥的竹杆，用结实的细麻条，捆成几段，又不可捆得太紧，要松紧适度，太紧，则火易熄灭。火把要提前做好，竖放在院里阳光下暴晒数日，直至被阳光吸干最后一滴水分为止。中秋还未到，我就天天跑去，捏一捏靠在院边的火把，生怕被谁淋上一滴水，或是担心小狗尿上一泡骚尿，又要多晒几日。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中秋节晚上玩火把时的刺激与疯野。
我们早早地吃了圆糖饼，也赏完了月，便大呼小叫地，颤颤微微地高擎了两米来长的火把，踏上逼仄又弯曲的田埂，冲向空旷的田野里。野外到处是移动的火球，有的似一条长长的火龙，有的像一簇簇盛开的火焰花。或聚，或散，或明，或灭。
往往不同村庄的孩子，忽而会聚在一处斗火把。一时间，如挥刀剑，撞落的火星，点点散落，我们便不停地闪躲着，不让火星落到身上。
玩完火把，就到偷秋的时候了。偷秋，当然不能偷自家地里的庄稼。我们都是拨别家地里的花生。其时，花生也可以吃了，但我们也并不拨多，只偷拨一丛，就一哄而散，各回各家了。
这正写的是我与春玩火把的情景！
凛冽寒冬，日迟而苦，一候暖日高挂，春与我便倚草堆絮语，倒也快哉！最喜厚冰封河时，陡湖野鸭，无处觅食，而困于冰面。春与我蹑足慎行，渐近受困野鸭，猎获一两只，美味也！连挖塘也野趣，竟挖出条冬眠毒蛇，蛇肉吾等炒食甚妙，蛇胆送祖父泡酒矣！
及至后来，我离家在外读书工作，与春联系日少，只听说，他以小妹换亲成的家（在我家乡，称这种婚姻为“三拐弯”，实颇违人性！），只是，春以小妹为代价，换来的媳妇，却彪悍无礼，从不把春放在眼里。
春在不幸福的婚姻与繁重的家务中苦苦挣扎。他育有二子，大孩龙，少不更事，辍学去锡打工，一点工资，全丢进赌场。小儿甚小，上学尚须人接送，负担可想而知。
为改变窘困生活，春便在陡湖围了几十亩水的网箱养殖，渔获时好时坏，自然不易发财。春不甘心，又在老宅基地建了猪舍大棚，养温氏猪，亦以失败告终。
前些时，与父亲又聊到春，父亲言，春今年随庄邻去县城打零工，没干几天，人家嫌他手脚慢，做事駿板，遂辞了春。他只得拾起本行，去远地守别人鱼塘了。
这就是我曾经的友伴，依旧为生活忙碌，不得志，郁郁而木讷寡言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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